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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容被她這么一贊有些得意,搖頭輕聲道:“不過是出于本能罷了,你沒有救她,可你也救了我,我不僅佩服你,更要感謝你。”
“這些話你不必同我擺明了講,你心中所想,其實我也猜中了七八,我懂你的感激。”她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滄桑,“有時候人的眼界在隨著經歷變化,從看事看人到看心,經歷越多,眼界也會越寬,就像你曾經只著眼于自己的苦難,而沒有看到他人的掙扎。”
焉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眾生皆苦,唯五蘊皆空,方得內心自在。”
“喲,這竟整到佛法上面去了。”衣纏香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倒有些害怕,難不成是自己無意的一句話勾起了她的佛性?
焉容不好意思地笑笑:“從前真有出家的念想,加上家母影響,自小抄頌過不少佛經,雖說往心里記下不少,再遇個什么煩心的事念幾句也能清凈心事,卻未真正參悟,倒是你一句話叫我隱有領會。”
“可別再領會了,再悟下去是要誤了你和他,我可就成了罪人了。”衣纏香笑吟吟同她打趣,將這有些緊張的氣氛緩解。
“斷然不會,如來與君不相為難。”她目光定定,心中已經足夠堅定,沒有什么事能夠阻礙他們在一起。
“這樣才好。”這樁心思也算了結了,他們兩人的感情給她的感覺就是……像拉得緊緊的細線,好像一個不經意間便要掙斷一般,如果兩人能從此和美過一輩子,她也可以為此松一口氣,安心跟廣原緒去瀛島。
她用兩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與眼睛連接的地方,讓自己的眼睛轉動起來更加靈活。“廣原緒跟皇帝簽好條約之后會帶我去瀛島,我想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有件事我想……”
“你要離開?!”她十分震驚地問了出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人才重逢了四天然后要面對永久的分離,她去瀛島,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嗯。”
焉容沒有辦法立即接受,聽得這話的時候手腳都軟了,連長一點的話都說不利索:“不要,不走行嗎?我不想讓你走……香香,我求你了,別走……”此刻她就像一個要被迫與母親分離的孩子,那么絕望地掙扎挽留卻無法反抗,她甚至牙關都在顫抖,不知何時將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緊緊地攥住,把衣纏香的手都抓出了沁紅的痕子。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性格里很致命的弱點,就是在可以依賴別人的時候會變得特別懦弱,總有需要你孤身一人的時候,所以,接受我的離開。”
她從前以為她很孤獨,所以要有一個強大的信念強撐著她活下去,把所有的注都壓在馬知文身上,只是因為他曾經是她的丈夫,與愛情無關,到這個信念被打破的時候她幾乎崩潰,在衣纏香等人的刺激下把信念轉移到了自救與救助家人之上,從那以后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們的幫助,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一般貪婪地依賴,她毫無壓力和危機地接受別人的幫助,直到把依賴變成了習慣,現在,這根稻草要消失了,她感到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卻忘記了一個落水者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掙扎。
“別這樣,香香,沒有你們的時候我也可以做好,這不是你離開的理由!”衣纏香的離去在她心里劃開極深的一道口子,她似乎感覺血液呼呼地往外流,空曠寂寥和失控讓她幾乎難以坐直身體,緊緊歪斜著靠在衣纏香身上。
衣纏香含笑看著她,手指輕輕擱在自己的膝上,不經意地收緊,她還以為不告而別才是真正的殘忍,原來親口說出離別的滋味也不那么好受。
時間仿佛凝固凍結在這樣的片段里,明明寂靜占據了整個耳廓,卻還是感到心里被難過傷感塞得滿滿,像是除夕那晚,有漠漠的風雪穿梭在周身,冷而無休無止。每次分別后的重逢都是感情的沉淀積累,以至于再面臨訣別會把傷情無限放大,快要達到讓內心崩塌的地步。
馬車停在一家藥鋪的門口,衣纏香握緊了她的手,說:“我需要一些材料煉香,你下去買。”
“我不下去……”
不容她做半點推辭,“我只說這一遍,茯苓、甘草、百合、雪蓮……半夏、附子粉,前十味藥每味一兩,后兩味六兩。”然后衣纏香一把將她推下車去,沒有給她任何說話的時間。
足足有十幾味藥,這樣匆忙的一遍讀下來,灌進她混沌的大腦里,讓她本能地拒絕去記憶,可眼前來回的車輛讓她驀地驚醒,然后打起精神避開迎面而來的馬匹,鬼使神差般走進了藥鋪。
“茯苓一兩、甘草一兩、百合、雪蓮……半夏、附子粉。”
一個個藥名被她機械般從口中吐出,足夠神奇的是她竟然毫不費力地背全了,而且分量也未曾記錯。人在情緒非常低落的時候總有許多不尋常的地方,她此時記憶力超級好,卻未必有腦力去思考這每一味藥。
“姑娘。”掌柜拿著一張記方藥的紙過來,“你這藥后面幾味劑量和藥性都太……能告訴我是要做什么嗎?”這最后的兩味都是有毒之物,且她要的分量極大,大概夠喝四五天的,若是想要毒死人……
她一時愣在那里,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她依稀記得茯苓和附子都有美白的效用,便道:“啊,我是要拿來做面脂的,我家里開胭脂鋪子。”
“好,您拿好。”掌柜把藥遞給她,她付了錢,拎起藥包快速地跑回去找衣纏香!讓她來買有毒的藥材,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到底是留著她自己用還是想毒死那幫蒼蠅,她需要答案!她飛也似的撲到馬車前站定,掀開簾子沖車里的人喊:“這些是干什么的。”
衣纏香眼睛一亮:“把材料給我。”
“告訴我。”她幾乎已經做好了決定,今天她若是不給她答案,那她便不會松手,這藥一定不會給她,那她再想買一份就沒有機會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衣纏香已經失去了耐心,她趁著焉容低頭猶豫之際,一把將藥包搶了過來,然后拾起馬鞭往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馬蹄頓時一抬奔了出去。
車上還有兩個瀛軍的守衛,被猛地一晃失了平衡,前翻后仰才調整過來,搶過馬鞭重新將馬拉回正確的行道上。
“香香小姐,您不讓她上車?”
“不用了,她可以回去。”她面色僵硬地看著眼前的士兵,突然眼神一變,“你是大辰的人?”
“是,不過我是大帥派來服侍您的,沒有旁聽的任務。”
“很好。”她面色微微一緩,將身子坐回去,懶懶地靠在軟墊上,衣袖里是正在發抖的已經出鞘的匕首,廣原緒正在慢慢地看透她,因為擔心和懷疑,將所有圍繞在她身邊的人都換成了大辰的人,讓她下不了手。
也許不下手是對的,不然鬧出太大的動靜勢必會讓廣原緒重新找上焉容,她有太多的顧慮讓她提心吊膽。
…………
馬車飛奔離去之后,焉容孤零零地走在路的中央,她剛剛追著馬車跑了好久,直到再也不追上,兩腿酸軟地難以繼續走路,喘息的速度跟不上她的消耗,累得她眼底發黑,這樣嬌弱的身軀完全無法支撐她長時間的奔跑。
她想要的答案就這么難以得到?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讓她安心就夠了不是嗎?衣纏香,你何其狠心啊!
不知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追逐了多久,也記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什么樣的路,只是沿著零零散散的商鋪尋找曾經的記憶,然后在一個拐角看到顧盼河流動的碧影。
這條河,承載了貫通南北的千年歷史,也記錄了沿河許多大城市的興亡盛衰,不過那些都太遠太遠,與她沾不了什么邊,她知道的最親近的,是裙香樓曾經立在這條河的一旁,從建起到頹敗,悠悠百年。
裙香樓……香……不可抑制地想到她,焉容撓了撓頭,決定不去想她這個壞心腸的女人,她現在想回裙香樓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沿著顧盼河慢慢地走,四周景色都籠罩在黑暗里,有些熟悉,又看起來十分陌生,離開燕彎胡同這匆匆忙忙度過的幾天,逃亡過,探密過,被軟|禁過,好像過了幾年一樣,衣纏香說眼界隨著經歷變化,若是從前,她必定不會想象出人生還有這般波瀾刺激的日子。
又是衣纏香呢,她就好像一個陰影一樣籠在心頭上,怎么逼自己去忘都揮之不去。
她看到了昔日裙香樓的花船,大紅的燈籠掛在艄頭烏木做成的重檐之下,只是沒有了火再也不會亮起,黑暗中它呈現著一種朦朧而瑰麗內斂的美,好像已經褪去繁重妝容的青樓美人,在青燈之后細數早些年那“血色羅裙翻酒污”的輝煌熱鬧。
這里曾經是罪惡與骯臟、貪欲與病態滋生的恐怖地方,她本來應當害怕,可心里平靜地像是鋪了一層冰涼的水,時隔不久,因外物驚變而導致的內心巨變已經足夠她承受慘烈的回憶。所以她穿過那些失去尊嚴泯滅人性的墮落去尋找她想要的記憶,讓昔日的溫暖重上心頭。
耳邊仿佛有靡艷的曲聲回響,有人唱“清溪一葉舟,芙蓉兩岸秋。采菱誰家女,歌聲起暮鷗……”她還記得她曾經有個俗不可耐的花名,叫做“醉芙蓉”,后來也想過,芙蓉又叫合|歡,是“性”的暗示,醉里合|歡,本身就有一種沉醉迷失、放縱尋樂的寓意,還好她此生都未醉過。
“喲,這曲子不是有名的《后|庭花》?”一道有些輕佻尖利的聲音響起,她忙回頭,看到不遠處的木椅有位翹著腿坐著的姑娘,她著一身大紅的羅裙,涂著鮮艷海棠紅的蔻丹捏著一只精致的香勺,下方,有白色成細絲狀的煙霧在香盤里翻滾,這道香有一個文雅的名字,叫“芙蓉泣露”,她記得很深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