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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里細數衷腸, 環境不對, 畢竟有賓客來往, 要是被人撞見,雖說男未婚女未嫁,傳出去也不大好聽。
他欠她一場鄭重的吐露心聲,要好好說明白他這陣子的所思所想,自己作了這么大的犧牲,他怎么還呆呆的?真是太便宜他了!
他迎光而立,總算眼里浮起破冰的熱望,急切叫了聲“小娘子”,想去牽她的手,可她卻退后一步避讓開了。
她抬起一根細細的手指,朝他面門指了指,意思是警告他不可聲張。然后挽著她的繚綾披帛,若無其事地返回酒閣子,推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彎腰進去了。
他站在原地,心底經過一場惡戰,所有的負累都被她斬殺于劍下。他終于清楚地認識到,她也對他有意,這一瞬狂喜充斥他的心,他想大喊,想大笑,想讓全世界知道他的快樂。
明日就去下聘!
他用力握緊雙手,去他的儀王,去他的名聲,他不過想迎娶自己喜歡的人,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顧忌!一旦打定了主意,便再也沒有什么能動搖他了,從最初的心慌氣短到現在的回味無窮,只是輕輕觸了一下而已,他連婚后的種種都想到了。
臉紅心跳,渾身也有使不完的勁,可惜這地方太小,不夠他施展拳腳,他旋磨打轉,沖著斑斕的汴河興奮地揮了一拳,就是這種單純的快樂,他覺得自己要高興瘋了。
然而大喜過后,又隱約生出一點酸楚來,他的苦戀,是不是可以到此為止了?從今天起,他能光明正大喜歡自己心里藏了多年的女孩子,不再拿自己當副將,可以用盡全力去愛護她,再也不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這人世間掙扎了。自己明明很心疼她,可為什么在這種人生大事上,竟要她來主動示好。現在回想,不免惱恨自己太懦弱,如果一早鼓起勇氣對她說了,何至于讓她一個女孩子放下身段!
“俞白……”有人推開酒閣子的門吵嚷,“剛喝兩杯你怎么就跑了?涼快夠了來接著喝!”
一場天知地知的感情演變,就在剛才的夜幕掩映下發生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歡喜。原本他很厭惡飲酒,更厭惡有人勸酒,但現在一些都變得很有意思,每個人也都很可愛。他發自內心地笑起來,朗朗應了聲“來了”,經過她所在的酒閣子前微微駐了駐足,他知道里面燈火輝煌,他的身影投射不到窗紙上,但他希望她能感覺得到,他從這里經過,隔著門扉也在愛她,她獨自去應付那些素不相識的貴婦們時,可以不覺得孤單。
所以好心情讓場面上的應酬變得更為盡善盡美,每位賓客都盡興而歸,鶴卿臨走時朝他拱拱手,“多謝款待,等下回我與般般定親,再請郡王來我家暢飲。”
李宣凜回了一禮,唇角勾出淺淡的笑意,“這話說得太早,對般般是種冒犯,還請湯公子慎言。”說著比了比手,“湯公子請回吧,一路小心。”
鶴卿心道看這模樣八成是翻身了,剛才出門吹風,怕不是白吹的。自己忙活半日,終于可以功成身退了,幸甚幸甚。實在是般般托付,自己不能推辭,不然誰敢冒著生命危險在這封疆大吏面前嘚瑟,又不是活膩味了。
“不困,牽我的馬來!”他最后威風地喝了一聲,小廝將馬送到他面前,他翻身上馬,瀟灑地搖了搖馬鞭。走上一程,忽然想起來怎么沒送般般回去,待扭頭尋找,易園的馬車早就乘著夜色往御街那頭去了。
李宣凜耐著性子送客,視線總不由自主往南張望,身旁的李度拱手替他打點,“多謝賞光,招待不周,還請恕罪。”大概很不滿于他的心不在焉,待把賓客送得差不多時,氣惱地朝他呵斥了聲,“你這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在做什么?要不是我替你撐著,今日這宴飲非辦砸了不可。”
基于父子倆的相處習慣,通常用不了幾句話就會嗆起來,但今日竟是奇了,李宣凜向他做了一揖,“多虧父親了。”說完再沒有逗留,接過了七斗送來的馬韁,二話不說便策馬南奔了。
李度簡直有點傻眼,怔愣過后氣呼呼沖著趕來的姚氏吆喝:“他就這么跑了?還有沒有點規矩?賬結清了沒有!”
姚氏嫌他現眼,直皺眉,“他府里的管事自會善后,你還怕他辦宴不結賬嗎。”見李度又要挑剔他失禮,姚氏忙把他的嘴捂住了,“郎主,你想不想讓他娶新婦?想不想抱孫子?”
李度一思量,果然安靜下來,點了點頭。
“那就多多包涵吧!”姚氏說著,心滿意足地掖手微笑,“你不知道咱們二郎有多難,這回總算成事了,咱們回去也要準備準備,想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辦婚宴了。”
那廂一匹快馬到了易園前,門前沒有馬車的蹤跡,想來她已經入園了。他顧不上拴馬,急急闖進門,結果在門上又遇見馬阿兔和任嬤嬤的阻攔,馬阿兔萬分為難地說:“對不住啊郡王,我們小娘子發話不見外男,所以不能讓您進去。”
李宣凜有些惱火,“我算什么外男!”
統領萬軍的大將,雷霆震怒著實讓人心驚膽戰,馬阿兔被他一反問,嚇得腿都有些站不穩,但作為一個盡職的門房,必須貫徹家主的命令,于是訕訕道:“這樣,郡王暫且等一等,容小人們進去通傳。”
朝著任嬤嬤直使眼色,任嬤嬤“哦”了聲,剛要轉身進去,李宣凜卻沒有耐心等了。他一反常態,蹙眉道:“我有要事見小娘子,你們不必通傳,要是小娘子責怪,我來替你們賠罪!”說罷一揚手,馬阿兔被他揚了個趔趄,只得眼巴巴看著他闖了進去。
“怎么辦?這下報信也來不及了,小娘子不會生氣吧?”馬阿兔惶然看了看任嬤嬤。
任嬤嬤吃過的鹽到底比他吃過的米多,瞥了他一眼道,“人家郡王說了替你賠罪,賞你這么大的臉,你還怕什么?”
本來就是小兒女之間鬧別扭,從上回郡王又是菱角又是花的,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這個古怪的困局,就得有人先沖破,一向守禮的郡王能打破沉悶,好事就不遠了。
回身朝內看,郡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上,很快進了內院。
云翳遮住了月亮,園子里錯落燃著燈火,明妝小院前的滴水下掛著幾盞燈籠,女使在檐下往來走動,他步履匆匆闖進內院,院子里的人乍一見他,都吃了一驚。
煎雪“咦”了聲,“郡王怎么來了?”
他沒有理會,只問:“小娘子在嗎?”
女使們望著他,都有些納罕,還是商媽媽從里間走出來,淡聲應道:“小娘子上跨院去了,李判想見她,就去跨院吧。”
他聽了轉身朝跨院奔去,連接兩地的路徑他早就回憶過千萬遍,很短的一段路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好像顯得無比遙遠。
終于看見半開的園門了,還是這樣寂靜森然的樣子,門上沒有守門的婆子,也許那些婆子又吃酒去了。
他急急穿過去,終于在昏暗的天光下,發現了正屋的一星燈火。
勻了勻氣息,他走到門前伸手推開了門扉,幾乎在邁進去的一瞬間,那星燈火忽地黯了,整個世界陷入混沌里。好在月亮出來了,月光穿過半開的支摘窗,靜靜灑在蓮花磚上,他就著微光看見她的身影,明明小小的姑娘,卻左右他的喜怒,蠻狠地牽扯住了他所有的思念。
先前她的話,自己沒能趕得及回答,現在許諾也不遲,便道:“我輕薄了你,愿以一生為酬,一點一滴補償你。”他不敢莽撞,慢慢走近她,“般般,你原諒我的怯懦吧,我也曾痛苦掙扎,可我沒有勇氣,不敢向你坦誠,甚至我每一次迎上你的目光,都覺得難堪至極,我是個卑鄙的偽君子,一面裝得大仁大義,一面卻在暗暗覬覦你。如果有朝一日你知道我的想法,你會不會恨我?會不會再也不想見到我?所以我不敢嘗試,因為我輸不起。”
“真是說的冠冕堂皇。”對面的人寒聲指責,“因為你輸不起,所以寧愿眼睜睜看著我嫁給別人,你從來就不曾問過我,心里究竟喜歡誰。這次是因為你母親的主張,才會把事情泄露到周大娘子面前,如果沒有你母親張羅,你在做什么?還在多愁善感,還在怕對不起我爹娘?”
他沉默了下,說是,“我顧慮太多,儀王謀反之前我下過決心,若是事情妥善解決,就向你說出心里話。可是儀王伏法后,我又擔心讓你與我有牽扯,會不會令人背后議論你,說你早就與我有私情,里應外合謀算儀王……女孩子的名聲太要緊了,我不敢冒險。”
浸泡在黑暗里的明妝忽然哭出來,“可你還是沒有來問一問我,是否在意被人背后議論,是否在意所謂的名聲。其實我有了你,還要那些做什么,有你便什么都有了,你這傻子!”
他被她罵了,聽見她的嗚咽,矜持再也支撐不住這身軀,像渴極的人找到水源,不顧一切地迎上去,把她抱進了懷里。
“對不起……對不起……”他用力將她納進胸懷,用力填補住心里缺失的那一塊,顫聲說,“不哭,不哭了般般……幸好還來得及,幸好你比我勇敢。這次之后,我再也沒有什么可猶豫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這樣我便有恃無恐,不會因自己的私欲羞愧,不會想要抱你的時候畏首畏尾。”
懷里的姑娘依舊大聲抽泣,卻沒有再說話,微微掙了掙,掙出雙臂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要這樣抱著。”
他失笑,這是什么抱法,分明是孩子對大人的依戀。
明妝卻喜歡這樣,甜蜜地掛在他身上,像他身體的一部分。
“阿娘走了之后,就沒有人這樣抱我了。”她貼在他耳邊說,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我在商媽媽她們面前,想撒嬌的時候還要顧忌自己的身份,我怕她們覺得我不矜重,這全家上下都要依靠我,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可我也會累,累了就想有人這么抱著我,就像爹爹和阿娘小時候抱著我一樣。”
他嗯了聲,微揚的聲調好像有些不滿,“你又拿我當長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