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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道:我可不能摔死在這里。
這般想著他動作速度不減,任由斑斑血跡染紅了白袍,硬生生往下挪了百余米,繼而忽地聽聞耳畔傳來一聲鶴唳,只見那碧霄自高空俯沖而下,向自己襲來。
“阿碧。”他喘著氣,叫道,“你也要與我不便嗎?”
碧霄在他周身徘徊數(shù)圈,發(fā)出一聲長鳴。
謝靈徵勉力笑道:“我是不會回去的,你莫要勸我了。”
碧霄又叫了一聲,拿朱頂去撞他的左手手腕,想讓他墜身,便好背負他回那竹屋去。
謝靈徵卻拿右手一擋,只一下,他右腕的傷便裂了開去。
他牢牢攀著竹身,不動分毫,倒是碧霄急了,圍著他團團轉(zhuǎn)了起來,他反而溫言勸導(dǎo):“你放心,是我自己發(fā)瘋,仙君不會怪你的。”
碧霄輕叫一聲。
謝靈徵不再搭理它,一點點往下攀去,又攀了逾百米,他身上已處處磨破了皮,只是他喘得厲害,再分不清自己是累還是痛了。額頭上仍有些熱度,腦海間時不時會閃過一片黑,他發(fā)覺自己這兩天思及蕭無音的次數(shù)少了,倒是開始追憶一些其余的東西,譬如年少時在落花小筑與身量不及他膝蓋的木靈犀比劍,譬如行走天下、懲奸除惡那斷時光,瀟灑恣意間飲過的烈酒、交過的朋友,又譬如把酒談天時一時醉意上頭,與柳腰腰立下的賭約。
然而哪怕他不思不念,這些事情的背后卻總有蕭無音的影子——他練劍時從不愿離開蕭無音的視線,他受傷上藥時絕不假他人之手。無論什么奇珍異寶,只消他一開口,蕭無音不惜調(diào)動仙令也能讓他如愿,這給了他一種錯覺:仿佛只要他開口,那顆塵封冰下的真心便也會為他所動,因而他曾如此天真而執(zhí)著地認為自己是走進瀛臺仙君心中的唯一一個凡人,從此便遭了不復(fù)之劫難。
他有時候亦會想,若是二十年前,謝家村未曾遭到山匪洗劫,他未曾走投無路地躲進那偶經(jīng)凡間的仙鶴翼下,此時此刻他興許已是個劍客豪士、又或是個風(fēng)流書生,或許已有家室,又或許尚未動情,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誤打誤撞走進一個至今拒他于外的無情界,他尚能生得歡喜,死得痛快,恨得自由,愛得猛烈。
思及此,他艱難地眨了眨眼睛,垂著的長睫上落下一滴似淚似汗的水珠。
他忽然又不意外地脫了力。
攀著竹竿的手一松,他整個人徑直落下,砸落在雪地里,萬幸覆雪的草坪松軟,所距又不遠,他只是擦破了皮,骨骼作痛,未曾丟了性命。
碧霄著急地縱身飛下,輕輕地拱他,想把他拱醒,謝靈徵卻只是疲倦地揚了揚嘴唇,未曾睜眼,抬手撫了撫它的頭頂,細聲懇求:“阿碧,我要去浮云頂,可我一動也動不得啦。我求你,背我過去,好不好?”
碧霄通靈性,似是猶疑片刻,繼而柔柔地叫了聲,拿喙蹭了蹭他的面頰。
“好阿碧,世上只有你尚且憐我。”謝靈徵低聲道,借著碧霄的力,緩慢地將那沉重的軀殼一點點挪到鶴背上,抱著它的脖頸。
碧霄待得他坐穩(wěn),便長鳴一聲,騰飛而起,扇動翅翼往浮云頂挪去,同時支起翎羽為謝靈徵擋了寒風(fēng)。
謝靈徵心中感激,卻又暗懷歉意:這鳥兒憐我,我卻又要害瀛臺山丟一次顏面。
距離漸近,宴樂之聲便漸響,謝靈徵略覺恍惚,仿佛置身回五年前那場瑤臺宴,只是彼一時好夢正酣,此一刻大夢初醒,他思及自己將行之事,竟與當(dāng)年截然相反。
他拂了拂碧霄翎毛,碧霄高鳴一聲,宴席間驟然靜了片刻,堂上諸賓抬頭見了碧霄,只道瀛臺仙君親自到場,不由面露喜色,紛紛起身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