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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溢出一行血淚,顯是承不住這兇煞之意,然青年仍用那雙含血的眼冷而利地盯著他,要將那決絕與堅銳直傳到他心底。
蕭無音猛然轉身,以手背擋著額頭,低聲斥道:“不要看我!”
謝靈徵沉默片刻,待呼吸平緩些,方支起身道:“適才多有不敬,他日向仙人賠罪。靈徵告辭,有緣再見。”
說罷,他拿手背抹去眼角血漬,轉身便欲離去,又見眼前那白羅剎背著他,反手遞來一柄長劍,正是那赫赫有名的斬雪。
“拿著防身。”白羅剎的聲音似是微有顫抖。
謝靈徵搖頭道:“情債難還,我不想欠你。”
蕭無音卻直直杵在他面前,既不看他,也不讓路,執(zhí)拗地讓他收下斬雪。
謝靈徵無奈,只得接過劍去,緊接著他便覺察到一股柔和之力推著他的肩,輕飄飄將他推出了屋外。
出得門去,遠離了那兇煞仙君后,他的嗔恨煩悶瞬時淡了些許,他回首看了那紅帳香一眼,只覺胸口滯澀得厲害,欲離去又覺腳下似有牽絆,但這牽絆也算不得深,好似蒺藜纏足,掙一掙,疼上一陣,便翩然過去了。
蕭無音靜坐于床側。
他無聲無響如一座玉像般靜坐著,垂著目,目光有些散,連發(fā)絲都不動分毫。
謝靈徵說的每一個字都如針尖一般刺在他心上,偏生謝靈徵從來無心傷他,也無心報復,正是因為無心,故而他能輕描淡寫地提誅仙罪、提償情債、提尋良人,能讓無情仙君五內如焚,也正是因為無心,那行血淚才如一把柴刀一般,又鈍又慢地要把這初生血肉的心肝一點點剖開、鋸開、磨開。
瀛臺仙君素來有通天之能,連死人白骨尚能復原如斯,卻無法挽回一個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蕭無音忽然起身,他撿了床緣謝靈徵適才誅蛇短刀,振去血跡,走至妝鏡前,毫不遲疑地往眉心一劃,手起刀落,瞬時間硬生生將那點朱痕剜了去。
潔白如玉的額上登時鮮血直流,蕭無音似是未覺疼痛,取錦帕隨意拭了拭血痕,發(fā)覺難以拭干后,便任由之順著面龐滴落。血痕順著他的脖頸流入衣領,像是一滴朱墨在飛龍花玉白色的花瓣上暈開,云絮似純凈的蒼白上多了刺目的色澤,如同宣紙上一筆自最初起便寫錯了的字。
然朱痕消隕,千年殺伐血腥浸染于身的煞念卻無法抹除,瀛臺仙君還是那個瀛臺仙君,神仙并不會因去了一枚紅痣便成了凡人、便能承受妖魔鬼軀的注視。
蕭無音闔目,百年苦守于謝靈徵是酣眠一場,于他亦然——他如今方醒悟過來,要想回到百年前云臺殿中,雪竹林里,落花筑前的光景,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第20章
踏雪泥
謝靈徵提著斬雪劍,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街上。街上因方才蕭無音那一劍泛起淤泥海,此刻泛濫的泥漿正愈來愈深,逐漸從他的腳踝漫過了小腿。
淤泥海在泥下道并不罕見,因四圍泥沙堆積,故但凡有雨,泥下道中必起內澇。此番這泥道又受了蕭無音一劍,渠塘積淤一涌而出,更與那積雪融水交雜在一起,濕冷徹骨。
謝靈徵偏生正需要這種冷,他的身體不同尋常,蛇蝎蚓蟲皆為冷血,故而他身上平素并無熱度,然受了喚魂香之引,激起的熱欲數(shù)百倍于尋常,一時間火燒火燎更是難堪,再加之受了蕭無音一番撩撥,此時此刻既悶熱且濕寒,不可謂不狼狽。
他沿著長街走了許久,淤泥海漫過膝彎后便漲勢漸緩,他的衣衫袍袖里浸滿了濕冷粘膩的雪泥,但仍覺不解欲渴,又行數(shù)米,遙遙見了一迎風招展的大紅酒旗,他心中一動,便快步趕了進去,對店家說,要賒兩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