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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嬌打著哈欠從房里頭出來,剛走到廚房跟前就聽見這么一句,當下就不樂意了,“天天都是窩頭咸菜,不能換點新花樣么。昨兒娘不是收了李二柱子五百個大錢么,割點肉吧。”
方琳一愣,沒留神就切到了手,她把指頭塞進嘴里抿了抿,繼母跟她說聘禮是一頭豬,這五百錢的事提都沒提,若不是方嬌說起來,恐怕她會被一直蒙在鼓里。
五百個大錢就是半兩銀子,加上一頭豬現(xiàn)在也能值個一兩多,方琳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這么值錢。
心里想著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方琳很快就切好了一盤咸菜,她從瓦罐里挖了半勺豬油,燒熱之后淋在咸菜上,又把案板收拾了一番,接過方敏手里的燒火棍道,“飯快熟了,你把碗拿過來吧。”
方嬌瞪了半天眼,這姐妹倆沒一個搭理她的,心里那叫一個生氣,扭頭就找胡氏告狀去了。
胡氏瞞著方老三和方琳姐倆扣下這五百錢,是打算給方嬌做嫁妝的,到底不是老方家親生的,她總得給自己的女兒打算打算,誰知道這小妮子是個不靠譜的,為了吃頓肉就把她給賣了。
飯桌上胡氏臉上堆著笑,先是給方琳夾了一筷子菜,清了清嗓子這才道,“琳姐兒,我跟你爹商量了,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到時候李家會過來接人。昨兒二柱子給了我點錢,說是讓你扯幾尺布做身新衣裳,等待會兒吃完飯,你跟我去鎮(zhèn)上一趟。”
早上方嬌的話方敏也聽見了,她撇了撇嘴,“五百錢能做好幾身新衣裳呢,既然是給我姐做,你不如把錢給她,讓她自己去挑。”
胡氏假裝沒聽見方敏的話,依舊笑呵呵地,“二柱子是個實誠人,他家那娃娃我也托人問過了,乖得很,你嫁過去只要生了自己個兒的兒子,后半輩子有了依仗,就啥也不用怕了。”
吃飯前方嬌被胡氏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會兒聽到這話哪里還能高興得起來,一把摔了筷子道,“我也要做新衣裳,這衣裳都穿舊了。”
方琳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方敏身上,妹妹幾乎就沒有穿過新衣裳,身上這件沒補丁的還是方嬌不要了的,不過她沒有吭聲,低著頭扒完了飯,自顧自地收拾碗筷。
胡氏熱臉貼了冷屁股,哼了一聲揪著方嬌去屋里,翻出幾個銅錢給她,“饞死你個小鬼,老娘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方琳在廚房刷鍋,隔壁吳二嬸子進了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找胡氏說話去了。
☆、第3章 閑話
拾掇完廚房,方琳把方敏的衣裳找出來,農(nóng)家人一件襖子姊妹們輪著穿,方敏正是抽條的年紀,身上那一件還是方麗出嫁前穿過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頭。
她尋思著,等到自己出了門,妹妹又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怕是沒人會記得這些瑣碎事,趁自己現(xiàn)在空閑,把春夏兩季的衣裳都給她補一補。
方琳從衣柜里翻出一件石青色的衫子,把兩個袖管都剪了下來,又在方敏的那件衣裳上比了比,瞧著合適了才開始縫。
堂屋里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她并沒有在意,橫豎不過是寶兒又惹了大伯二伯家的小子,抑或是方嬌又瞧上什么好東西磨著胡氏給她買。
外頭天陰沉著,屋里的光線并不好,方琳挪到窗邊借亮光,縫補的活計是做慣了的,手上的動作亦是嫻熟。
就在此時,房門忽然被大力推開,葛翠玉從外頭匆匆忙忙跑了進來,“琳姐,你咋還在這坐著呢,敏兒跟你娘還有隔壁吳二嬸打起來了,你快去瞧瞧。”
方琳大吃一驚,連忙擱下手里的活,“文寧他媳婦,到底是怎么回事?”葛翠玉是二房長子方文寧的媳婦,秋天剛過門。
葛翠玉顧不上答話,一邊扯著她往外走一邊道,“好我的姐姐喲,快別問那么多了,把她們拉開才是正經(jīng),一會兒鬧得村里人都來咱家看笑話了。”
院里圍了好些人,王氏一邊嗑瓜子一邊招呼幺子方文浩站得遠一些,省得被波及道。二伯娘林氏想上去勸架,可還得照應著才四歲的方文康,倒是方蘭領(lǐng)著方文安往前湊,一副高興地不得了的模樣。
吳二嬸子衣裳破了,頭發(fā)被抓得一團亂,哭喊著,“這還有沒有天理啦,上門喝個茶叫個小丫頭把我給打了,真是有爹生沒娘養(yǎng)的小畜生!”
胡氏手上拎著個木棍,正追著方敏滿院跑。小姑娘身形靈巧,左躲右閃,可還是挨了好幾下,一溜煙竟然跑到廚房去了。
方琳撥開人群走到跟前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胡氏聞言停了下來,拎著棍子朝她走過來,照面就是一下,“你個腌臜玩意,我把你養(yǎng)這么大,是叫你學人偷漢子么,叫你好好帶妹妹,你瞧瞧你把她帶成什么樣了,居然敢跟老娘動起手來了。”
方琳猝不及防,生生受了這一下,被打得趴在了地上,目光也渙散起來,最終落在蹲在墻角磕煙桿子的方老三身上,胡氏還說了什么,她恍恍惚惚,再沒有聽清楚。
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吳二嬸子戛然而止,爬起來就跑,方琳拎著把菜刀從廚房沖了出來,“叫你胡說八道,叫你害我姐名聲,你個壞了心眼的老婆子,你跑啥,有膽子碎嘴子說閑話,有膽子別跑啊。”
吳二嬸被她追的到處亂跑,方敏一副豁出去的兇狠表情,就連胡氏也不敢近前,生怕她一下子發(fā)了瘋,真的砍了人。
周圍沒有一個敢上來勸架的,王氏陰陽怪氣地說,“什么人養(yǎng)出什么貨色來,也不瞧瞧自己是個啥玩意,活該!”
方文寶不知從哪里跑出來,壓在方琳的身上,一口咬住她滿是凍瘡的手,“叫你欺負我娘,不要臉!”
小孩子下了狠力,方琳的手原本就傷著,這一痛終于回過神來,她推開方文寶,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掃視了一圈圍著看熱鬧的家里人,沉聲喊道,“敏兒,過來。”
方敏一愣,見她姐跟往日好像有些不同,遲疑了片刻便停止了追逐,走到了方琳身邊。
少女的臉上不知是誰撓出了幾道血痕,用來綰發(fā)的木簪也已經(jīng)折斷,只留下半截在被抓得亂糟糟的頭發(fā)上,方琳以指代梳,替她整理了一番。
方敏想說什么,可是見她姐一臉凝重的表情,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胡氏見方敏乖乖地站在那兒,狠狠地咬了咬牙,提著棍子往這邊走過來,卻未曾料到,方琳從方敏手里拿過那把菜刀,咣當一聲丟在地上,把眾人嚇了一跳。
葛翠玉嫁進來沒多久,跟方琳姐妹倆相處的不錯,見狀便大著膽子上前說合道,“琳姐,今兒這事我瞧是個誤會,三嬸和吳二嬸估計是聽了什么閑話,你也別往心里去。”
她這一開口,性子溫和的林氏把兒子抱起來,也道,“老二媳婦說的對,一家人就甭計較了,跟敏姐兒回屋去吧。”方文寧在孫子輩排行第二。
吳二嬸平白無故受了這一遭,心里正火著呢,聽到這話不干了,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我親眼看見的,什么叫閑話,你們家方琳跟著個野男人從山里頭下來,誰知道荒郊野嶺的,他們在里頭干什么好事。”
這話說得忒難聽了些,林氏皺了皺眉,想反駁幾句,卻被方琳一把拉住。
她這位二伯娘心善,偶爾會給她們姐妹倆一點吃的,或者干活的時候搭把手,方琳沖她笑了笑,“二伯娘,這事您別管,我心里有數(shù)。”那笑容中夾雜著冷冽和決絕,叫林氏心里一驚。
方琳領(lǐng)著方敏,撥開眾人走到方老三跟前,一聲不吭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冬天的地凍得瓷實,她額頭上已然見了血,卻沒有去擦。
方敏頭一回見她姐這樣,心里頗為不安,卻忽然聽到她姐說,“你跪下,給咱爹磕頭。”話語里竟是不容拒絕的堅定。
平日里方老三壓根不管她們,方敏對她爹心里頭壓根就沒有一丁點敬意,聽了這話,不情不愿地跪下來,照著她姐的樣子磕了三個頭。
方琳這才再度開口,“爹,我娘去了快十年了,這十年里頭,我們姐妹仨過得什么日子,想必您心里頭也有數(shù),我娘是生不出小子來,可我跟敏姐兒下地干活,哪個不是把我們當小子使喚,麗姐兒身子骨不好,早早地被打發(fā)出了門,她說是什么樣的人家您知道嗎?要不是趙大武是個出息的,恐怕現(xiàn)下已經(jīng)下去見我娘了。我不怪你,再怎么說你是我爹,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人家說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不信,我一直想著,只要我肯干活,您總能看到的,可到頭來呢,有人給我說了那么一門親事您竟然點了頭,有人說您閨女的閑話您不聞不問,有人當著您的打了我和敏兒,您連句話都沒有,連敏兒一個丫頭也知道維護她姐,您是我爹啊,您的心怎么跟石頭似的,這么冷這么硬呢,我費了老大的勁,捂不熱啊……”
“您也別怪我,我想明白了,既然您不把我當閨女,那我也不用把您當?shù)粯泳粗┲盐覀凁B(yǎng)這么大,我們姐倆替家里干了這么多年的活也算是還清了,您不喜歡女孩,我就不在您跟前礙眼,爹,我叫您最后一聲爹,從今往后,您就權(quán)當沒我這個女兒吧。”說到最后,眼淚還是從眼眶里流了出來,方琳用袖子抹了抹,“至于敏姐兒,她要是想留在家里頭,我絕不攔著,她要是不愿意,您也甭攔著我把她帶走。”
方敏覺得她姐平日里是這個家里最好性的,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一點兒抱怨都沒有,她不知道氣了多少回,可泥人性兒要是發(fā)起火來,菩薩都攔不住,她一臉崇拜地看著方琳,“姐,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