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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鳥為她的這般堅執的信念觸動,但轉眼就生出了疲憊。
他也不想相信??伤褟难拙抢锏玫搅艘娮C。這世間的事,不是不想相信就可以不相信的。
丁芹好像猜得到他的想法,她張開手,日光落在她掌上:上神曾允諾我,日光所及之地,皆是我的眼睛。
我現在依然能夠感覺得到,日光下的一切。
云投下的陰影、草莖上的小蟲、池水的波瀾當太陽星重新亮起,這一切也在她的世界中重新亮起。
上神的允諾從無虛假。她承接著日光,微仰著的面孔在陽光下平靜而明亮,上神曾說過,道是行在腳下的。
上神去行他的道,我也該行我的道。
你想要做什么?玄鳥問道。
我要去尋找上神。
大陽灼灼,玄冥陵陰。
天地間的動靜亦傳到了九幽,只是,這短短幾刻鐘,還不足以將具體發生了什么事弄個清楚。
女須與諸鬼王一直都在肅清幽冥,幽冥環境特殊,傳訊不易,但好在這里也有幾個明燈教的子弟,他們的明燈臺在此時倒是十分好用。
然而,仰蒼此時也沒有消息來源。
他已經念誦著丹耀融光徹明真君的名號向炎君祈問,然而這位之前不吝相助的天神卻一直沒有回應。
他們此時對天地間的變動心中不安,炎君同樣也不知道該拿他們怎么辦。
令炎君棘手的不是他們,而是大玄。
如果只是這些修士便罷了,縱然他們都是眾生之中難得在道上行進已遠的存在、縱然他們在劫中參與甚深有所成就、縱然縱然有著一切特殊,他們也只是此方世界輪回當中的修士罷了,未能跳脫得出輪回,便終究沒有能力與天神博弈。
但他們都曾與長陽有過密切的聯系。
那可是,以一己之力謀算到今日局面的大玄。
這些人身上有沒有他布下的局?他們是不是他落下的子?
大青山脈、幽冥、明燈教它們都與長陽有著密切的聯系。他又在它們身上謀算了什么呢?
想到這,連炎君都不由想要苦笑。在更久遠的,因果尚未生亂的時候,長陽便借著一個玩笑,讓他起下了丹耀融光徹明真君的名號。而在大劫開始之后,他以這個名號襄助眾生,留下了明燈教的傳承。
他看不透長陽的謀劃,但那時的長陽,應當預料不到今日。無論長陽當時為何要自己起這個名號,都絕不會是為了現在以明燈教布局。
長陽不是什么都算得到,否則世事也不會落到這一步。
同樣,在十二萬年前,還沒有成為大玄之前的長陽,在受記命筆反噬即將隕落之時所做的謀劃,也絕不會是為了今日成為大玄之后而做的謀劃。
他當時做的三件事:剝出筆靈、藏匿地府、在幽冥當中布置下手段。
這就是大玄的缺漏所在。
因為那時做下決斷的不是大玄,而是長陽。
在逃出太陽星到揭露身份的這段時間里,大玄必然或做出彌補或加以利用,但他能做的同樣很有限,因為他那時還要藏在長陽的性情下。
現在大玄已經揭開了自己的迷局,也不必再自縛手足。如果他想要做什么,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至于那時的長陽究竟在幽冥當中布置了什么,這線索在解廌身上。
這生來便能夠洞察人心、分辯是非曲直的異獸,后天才得到能夠進入幽冥的神通。在此之前幽冥唯一的變數,就是長陽在那里做下了布置。
炎君化身尋到解廌,帶著他一步跨入幽冥當中。
他要趕在大玄之前。
幽冥是靜默的,唯有死去的魂魄在九泉之中流淌向下一個輪回。
哪怕后來渾沌弄出了黃泉擺渡者,鬼王女須、明燈教又入其中與之相搏,黃泉客棧建了又滅,這一切的動靜,也僅止于黃泉之上。沒有誰能真正進入到幽冥當中。
幽冥是一種境地,所有所謂進入幽冥的生靈,也只是進入了黃泉之上,卻永遠無法離開黃泉兩岸,真正純粹的幽冥當中。他們只是借助著各自妙法,停留在黃泉之上罷了。
倒是渾沌借以黃泉客棧,強行逆亂幽冥,使之虛實顛倒,成功步入了幽冥些許。不過自黃泉客棧崩塌,社土之力重定九泉后,幽冥也恢復了正常。
但這正常建立在天神博弈的結果之上。
若渾沌以大劫傾覆天地,那么此時幽冥的平和之景也不過是覆巢之下注定破碎的卵。
女須一手按在白骨刃上,對身旁的幾人問道:還沒有消息嗎?
明燈教的修士搖頭。炎君未有回應,仰蒼已問過一切相熟可能得知內情的存在,包括玄鳥,但無一解答。
女須面上不見喜怒憂慮,頭一轉,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郗沉岸:你怎么看?
郗沉岸臂上鎖鏈幽光明滅不定。他是個立場不定之人,此前與黃泉擺渡者結盟不見真心,此時與女須合作也未必是真意。但他的想法也簡單:道法堅固,便依道法而行,然此時道法不固,自然要擇之而取。就如同投機的凡人一般。
女須不認同他的行事。凡人投機為利,修行之基在心。玩弄所擇之道,便是欺己心。
不過認不認同,都不妨礙他們合作。郗沉岸為資歷甚老的東方鬼王,能開鬼市,能力手段毋庸置疑,他合作之時雖為利益考量,卻亦盡力,并非做下選擇后仍然搖擺不定之人。
此時天地劇變,無論郗沉岸對此有沒有了解,他的猜測與想法都是值得參考的。
我怎么看。郗沉岸呢喃了一聲,沒有答,卻反問向女須,你亦登過倒天梯、入過無底洞,又怎么看呢?
女須看著郗沉岸那一雙狹長上挑的眼,按在白骨刃上的手悄無聲息地收緊:道友何意?
雖然這段時間里與郗沉岸相處尚可,甚至隱有壓制之相,但她一直很清楚,這只是郗沉岸踱著局勢主動選擇了退讓。這位大鬼王從來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倒天梯,登的不是無底峽道,而是自身修持之道。
無底洞,入的不是幽冥無底,而是來者道心之漏。
若能過得倒天梯,對自身修持的益處不言而喻。郗沉岸成為無底洞主已經有無數歲月,他雖然沒有到達斬我之境,但常能覺察自身道心之漏、復省自身修持之道,他的道心當比世間九成九的修士,都更要完滿才是。
思維至此處,女須忽然覺察到了一個此前未曾想過的疏漏之處:
郗沉岸若道心堅定,又何至于行此立場不定的投機之事?
郗沉岸對她笑了一下,他面色青白,眼角上吊嘴唇薄長,笑起來時總是像在不屑地冷嘲著什么,但此時他的笑里,竟有一絲哀茫之意一閃而逝。
這天地的道,是有缺的。他說道。
女須顰眉不語,等他的下文。天地之道有缺,對他們來說不算一個隱秘,尋常修士或許還不明白大劫因何而起,但對于他們這些已經在劫中參與甚深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不言而明的了。
我比你們要早知道很久。郗沉岸又道。
因為無底洞?女須問道。
不錯。郗沉岸道。
無底洞是在十二萬年前那場大劫之后誕生的。沒有人知道它誕生的原因,但也或可一猜。大地之神名社土,大地孕生斂死,故社土通幽,執掌生死輪回。十二萬年前社土隕落,大地崩裂,幽冥出了點什么問題導致它和大地連在了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這能夠查道心之缺的無底洞中,隱含了一絲劫的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