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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湘西在門內連連點頭,巴巴等著她開門。
轉瞬后,懷玉推開門,敞亮的月光從外頭蜂窩般涌進來,瞬間照亮了這個小小的柴房。
她朝外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于是一把拉住穆湘西往外走,邊走邊小聲吩咐。
“這是我幫你買來的傷藥和一點盤纏,后門現在沒什么人,你趕緊跑,沒時間了,千萬別被他們抓住。”
“出了門就找個地方先躲起來,哪怕之后回來二姨娘要重罰你,也總比現在丟了命好?!?
穆湘西體弱又受著傷,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心頭卻涌起一股熱流,她想要開口道謝,卻想起自己不能說話。于是她抓起懷玉的手,認認真真地在她的掌心里用指尖寫下一個“謝”字。
“哎呀我說過了我不識字,別寫寫畫畫的了,”懷玉一臉不耐地把手抽出來,又拽了她一把,“快些走,前面就是小后門了,我就送你到那里,之后可別和人說是我幫的你,二姨娘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我嘴扇爛。”
穆湘西只能無奈地把手收回去,把遞過來的包袱在身上仔細綁好,依照剛剛懷玉吩咐好的走到那扇小門前。
她心里有些忐忑,又回頭看了懷玉一眼,這才鼓起勇氣去拉開拴著的門閂。
雙手使勁一推門——
門紋絲不動。
她納悶地再推了推。
門直接從外面被人猛然打開,穆湘西頓時失去支立點,往前頭扎了個空猛子。
她撲跌到地上,慌忙地抬起頭。
率先進入到她的視線里的是一只引路的飛仙流螢燈,隨后隨著燈籠一點點的抬高,她看清了掩在燈籠后那個男人極淡的容色,面上頓時就是一僵。
身后的懷玉已經自動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咚咚地嗑了幾個響頭不打自招:“世子爺饒命,世子爺饒命,不關奴婢的事啊,是她自己想要逃走的,與奴婢無關?!?
原來來人竟是那個慣來行事囂張橫行京都的靖平世子賀君知。
穆湘西暗道不妙。
先前她還跟著沈洵時,親眼見著他與賀君知不知因何打了一架,這人生性斗狠,下手慣來沒有輕重,差點沒把沈洵的眼珠給掏了。
這事前腳剛發生,宮里后腳就有人借著此事到皇上面前參了他一本。結果偌大一個罪名蓋在他頭上,最后只落了個禁閉三天的處罰。倒是沈洵日夜在府內養病,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差點賠了雙眼睛。
打那以后,京都里三皇子沈洵在圣上心中分量還不及一個賀君知的傳言便傳開了,一時間猜測四起,沈洵還為此郁卒許久。
這個人身后的背景雄厚到連沈洵都開罪不起,她的前身怎么會如此不識好歹去爬他的床,這不是閻王桌上抓供果——找死嗎?
想到這里,穆湘西打了個寒噤,恐懼使得她一時間忘記控制自己的表情,也忘記了現在應該和懷玉一樣不分對錯地先跪地撇脫,反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后賀君知的臉。
實話說,這是穆湘西見過的除了沈洵之外長得最好看的一張臉,眉宇間那抹桀驁不馴為他添了幾分少年意氣,單從氣質來講甚至更勝于沈洵。
此刻賀君知一身黑色鶴氅,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須清的瑞鳳眼上下掃了兩眼,似乎是認出了她,眼中緩緩一沉。
他正想開口教訓些什么,就聽見后頭門內的院子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火光四起,原是下人舉著炬把附近圍了個水泄不通。
“我說這賤浪蹄子跑到哪里去了,柴房也見不著半個人影,原來是個膽大包天的,想要偷跑出府啊?!?
這聲音宛如一道鉆進后背的陰冷毒蛇,激得穆湘西冒了冷汗,還沒反應過來,腿已經條件反射地哆嗦起來,轉身毫不猶豫地又一道跪了下去。
這賀家二姨娘王氏,早在她還是太傅嫡女閨中待嫁時就知道是個極不好相與的。她本是賀家從牙婆手里買回來的顯州瘦馬,入府后沒兩年就懷上了,順理成章地做了靖平公身邊的一名侍妾。
后來她那胎不穩,出府游玩時不慎跌倒滑了,非得誣賴到在那天去寺廟求平安的大夫人身上,說是她不安好心,背地里咒她滑胎,最后還鬧到了靖平公跟前,最終處理不當造成了夫妻十幾年隔閡的悲劇。
前幾年大夫人生病去世,臨終前才把這件事說開。
這事被當作反面教材特意在她出嫁前被她的娘親叮囑過,說是以后沈洵要是也迫不得已娶了小妾,千萬不能忍氣吞聲地較勁,她背后是一整個太傅府,用不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可惜他們全家都識人不清,自以為結交上了一門好親事,卻不想對方是奔著奪嫡喪母之仇來的,不僅搞垮了整個太傅府,還被告了個通奸叛國,滿門抄斬的罪名。
穆湘西低著頭隱忍地咬緊了牙關,心間反復滾過沈洵這個名字,直恨得切齒腐心。
那賀家二姨娘已至跟前,她披著一件用柑香熏制過的蝶戲玉蘭青黑刺繡斗篷,腦后長發用一根烏木發簪挽著,帽檐上那圈白絨狐貍毛襯得她膚白勝雪,走動間裙裾盈盈而動。
不愧是被精心□□過的頂級瘦馬,即使年歲已經不輕,依然有嬌橫爭寵的資本。
她見到賀君知也在這里,頗為意外地掩袖笑了笑。
“世子居然也難得回了趟府,怎么不走大門進來,莫不是守門的小廝粗心大意忘記留門,回頭姨娘這就替你好好教訓教訓這幾個懶驢子?!?
“不必了,”賀君知冷淡開口,聲音像是松柏間被撥開的云霧,低沉悅耳,聽之不忘,“是我怕驚擾府內歇息,特意走的后門,姨娘勿怪那些不相干的人?!?
穆湘西聽在耳中,神色一震。
她認識這個極富辨識度的聲音。
上世與沈洵成婚那夜,她獨自在喜房里緊張地絞著裙角,乖乖等著沈洵回來揭蓋巾共飲合巹酒。
那時時辰已經挺晚了,向來早睡又累了一天的穆湘西疲倦地闔著眸,不自覺有些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她隱約感覺屋內的窗子開了,涌進來大片的寒風,身側燃燒著的燭火也劇烈晃動了一下。她只覺眼前一暗,隨后就被一個滿身酒氣的陌生男子悄無聲息地擁進懷里。
當時穆湘西以為是走錯了房間的賓客,當即被嚇得腦中一清,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本該發出的驚叫竟這么堵在了喉嚨里,手下卻防御性下意識擰住他腰間軟肉,想逼著他放手。
卻聽得來人悶哼一聲,反而收緊了雙臂,嗓音嘶啞地低低喚了聲“湘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