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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湘西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把自己抱得緊了點,摸了摸通紅的鼻子,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翻開腿上的醫書看了一會兒。
從書院到賀府也就那么點距離,中間好幾次賀君知讓人停下車買了些東西,穆湘西仍然在專注地讀著書。她看得很慢,這書實在是太舊,有些字跡蟲啃得都被辨不清了,內容也很晦澀,沒有斷句看起來十分吃力,她要讀好幾遍才能順過是什么意思。
車每次前進晃動一下,她就往前傾一些,最后險些栽進面前那盆燃得正旺的炭火里,還是賀君知眼疾手快地撈了她一把,才保住了她這張臉。
賀君知沉著臉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道:“既然是要看書,就坐到這來。”
他那個位置離炭火很遠很安全,而且不受風,光線也清楚。穆湘西只躊躇了一下,就厚著臉皮蹭了過去,和賀君知大幅地拉近了距離,拘謹地不好意思笑了笑,接著埋頭苦啃手里的醫書。
賀君知看得很分明,她一坐到這個位置,整個人就不抖了,安定了許多。手里拿著的書字跡歪歪扭扭的,看樣子像是前朝的書籍,有些字她明顯是看不太懂,視線凝固了好久也沒動,接著若無其事地移開轉到下一行。
他看著有幾分好笑,把手中松松握著的書卷換了一只手握著,狀若無意地提醒她:“是‘利’字。”
穆湘西“唰”一下抬起頭,眼神仿佛在問,你怎么知道。
“這書應該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形革新更改過,你不認得也正常,市面上早就不用了。我認得是當初在軍營的時候實在沒有書看,剛好薛副將手中還有幾卷還沒來得及焚燒掉的前朝古籍,截下來研究了幾日。”
穆湘西很快被他的話吸引了,原來他還去行軍打過仗。
哦,好像是略有耳聞,有日她見沈洵整個人喜氣洋洋從外面回來,說是賀君知被點兵隨九皇子去北遼了,多則三年少則五載,以后再也不會在朝政上與他為敵。
當時她只是聽過一耳朵便忘了,并沒有放在心上。現在想想,戰場上打仗多兇險,多得是人九死一生以命換命,他又樹敵頗多,難免不會遭人暗算。
果不其然,接下來賀君知就開口道:“……也是因為當初在戰場上不小心中了一箭,傷到現在,如今形如廢人,也不知還有多少時日可以活。”
他說這話時,面色平淡如水,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但穆湘西卻聽得心酸,不由得揪緊了自己的裙擺,在他眼前揮了揮手,等他看過來后一臉認真地打手勢:[你一定能痊愈的,我也在努力幫助你。]
“就指望你這連醫書都看不明白的三腳貓嗎?”賀君知并不是很相信地撇嘴嘲諷,眼底卻掠過一絲柔和,“那不如相信本世子吉人自有福相,命不該絕。”
這是不相信她的意思嗎?
穆湘西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頸,等了一會兒,又聽見賀君知說道:“如果真想學醫的話,可以去百草堂讓褚思銘教你些基本的知識,不過東廂這邊的事務不能落下,該做的還是要做。”
穆湘西驀然抬起臉,琉璃般的眼珠明亮地閃閃發光,重重地連點了好幾下頭。
回到府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穆湘西搭著馬夫的手跳下馬車,她的身體禁不起太大的折騰,短短一個下午就感覺一陣疲憊。
按照之前一貫的慣例,穆湘西去了后廚安排了一下賀君知今日的餐飯,經過這些日子的調.教,廚娘們對于每日的菜單都已經了然于心,穆湘西也落得一身輕松。
等到伺候賀君知用完餐,接下來的時間都可以由她自己支配。
穆湘西不敢耽擱,一路不辭辛苦地趕去了百草堂,偏偏今日撲了個空,褚思銘出去義診了,并沒有在這里。
她在書桌上臊眉耷眼地坐下,想了想,鋪了張紙把這幾日近距離觀察到的賀君知身體出現的一些癥狀寫了下來。
首先是淤血于胸,氣短而無力,再者食欲不振,手腕處有一線青黑。脈象未知,睡眠狀況未知,肝有虛火,吐出的血呈黑褐色。
她對照著這癥狀,一一去對書上的描述,倒是有好幾種毒符合這癥狀,但無一例外,都沒描述手腕有一線青黑的病情。就算偶爾有那么兩三種病狀是顯現在手腕上的,也大多是紅線,且連接心脈,沒有解藥可配,一旦沾染上極難拔除。
穆湘西嘆了一口氣,把書擱置一旁,放筆的時候無意間往邊上一瞥,看到了褚思銘留下的一張病理講解圖。
那圖畫得極草率,粗粗畫了一條手腕,腕間有一根黑線,而邊上寫著幾個大字:一線天。而后又重重劃了一個叉。
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端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自己的書往前翻了好幾頁,定格在了最前面的書頁。
那一線天的詳細講解,赫然在目。
第二十章 心結
一線天因為毒發時腕間有一條似紅非紅的線而得名,且時間愈久,顏色愈深,最終變成紫黑時血液倒流爆體不治而亡。
要說解法其實也并不難,尋個能夠血液相契的女子換一部分血就好。為什么要尋女子呢,是因為這一線天的毒性在較為陰性的女人體內比較溫和,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在陽性的男人體內卻是致命的。
但這畢竟還是毒,盡管女子入體不致命,但還是極為痛苦的,滋味如同百蟲蝕心,只要毒素一日排不出去,就要一日遭受這種折磨。
這樣一瞧倒有點像是苗疆那邊的蠱蟲。
穆湘西把書中那句血液相契看了好久,按理遇到這種情況,可以找賀君知的父母兄妹。但賀夫人病弱,已經仙去多年,只誕下他一子,賀國公有心無力,貿然換血只會把兩人的命都搭上。
顯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賀君知的毒才遲遲未解,拖至現在。
現在方法是找到了,橫亙在面前的難題卻幾乎是無解,難怪連褚思銘這么高超的醫術也束手無策。
穆湘西合上書籍,決定先把這事從長計議。她把褚思銘的草稿謄了一份帶了回去,人還沒走到門前,懷玉已經門外等了她多時,見她終于回來,緊張地向她發問:“紅箋姐姐,和世子爺出去還順利嗎?”
為何有此一問?
穆湘西不解地看著她,早在今日出門前她神色就不太對,總覺得有什么事在瞞著她。
懷玉咬著唇,見她還一副茫然懵懂的樣子,不由得硬了硬心腸,道:“你可知為何東廂侍婢眾多,世子爺年已及冠,為何至今也沒娶個通房。”
這理由可海了去了,說不定他用情專一,與將要嫁進來的世子妃躞蹀情深,這也不足為奇。
懷玉看穿了她心頭所想,一語中的道:“你是不是以為他已定下婚約,為了給未來太子妃一個體面。”
“這樁婚事還是王二姨娘求著國公爺給他定下的,并非世子爺所愿,念著那家小姐年幼,暫且定下,等到及笄必然會去退婚的。”
穆湘西明顯目光一亮。
懷玉看這眼神就知道自己還是說得晚了,穆湘西早就不小心陷進去了,幸好情且尚淺還能□□,不然之后可有苦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