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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你變成這樣,都不會懷念過去的自己嗎?
他悠悠地說著,臉上的神情很是怪異,語調也拖得像是某種哀亡的悼曲。
我可懷念得很啊。
是誰把你變成現(xiàn)在這個不近人情的樣子啊?你捫心自問,你還是你自己嗎?
聞衍越走越快,似乎不愿意聽他的滿口胡言,但這樣近乎于潰敗而逃的姿態(tài)反而顯出他內心的動搖。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手中的羅盤卻在不停地震顫。
找陣心找原石
等等
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猝然回頭,卻見段音依舊站在那簇爛漫紫羅蘭旁邊,對他笑得格外粲然。明麗色彩的劇烈碰撞將他蒼白清瘦的臉襯托得猶如鬼魅,即使是在這樣溫暖的煦光里,也陰森得不真實。
那當然是因為
他拉長了聲音,那張臉笑起來就像是用死人皮做的皮偶。聞衍立刻察覺到危機,在同一時間已經(jīng)做好抬弓控弦放箭的準備,千鈞一發(fā)之際,卻聽見他撲哧一聲,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
當然是沖著那枚絕品雅青云水藍原石來的,哥哥不知道嗎,那枚原石是開啟璇璣卦的關鍵,你是不想回去了,在這邊樂不思蜀好不快活,可我還得回家呢。
聞衍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空跟他爭論稱呼的問題了,他也煩了,愛怎么叫怎么叫吧,叫他爺爺都行,反正糾正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不知道,為什么這個人的性格差別突然變得如此之大,明明剛才還在喊救命,現(xiàn)在就一個勁兒地冷嘲熱諷,聞衍倒不是很在意別人嘲不嘲諷他,不過這次段音確實戳到了他的痛點。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枚原石居然是開啟璇璣卦的關鍵,連顧劍寒都不曾聽說過的東西,為什么段音會知道?
我不管你是沖著什么來的,但那枚原石我另有它用,恐怕不能如你所愿。聞衍透過鏡片遠遠地望了他一眼,真心實意地道了一句抱歉。
段音張了張口,一時沒說出話來,只是用深黑的瞳仁緊緊地凝視著他,面上流露出明顯的難以置信和悲傷。
過了一會兒,他才哀聲道。
你是不一樣,這大半年來被處處護著,如今修為有成,來這里輕而易舉。可是你知道我這大半年是怎樣過的嗎?他的笑容脆弱得像一聲嘆息,你剛剛看見我被食腐熊追便出手相救,但是我之前被食腐鴉追、被靈鷲追、被食人兔追的時候可沒人能救我,你知道我這大半年是怎么過的嗎?你風光亮麗,我跌入塵泥,我沒有嫉妒你的意思,只是想改變一下自己的境遇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有什么錯?他是沒什么錯,但他想為愛人取得自由和生命難道就有錯嗎?既然都沒有錯,那各憑實力便更沒錯了。
聞衍不是沒法站在段音的角度為他考慮,與之相反,他一向是個很能共情的人,尤其是身為一個幸運者,無意中便會對不幸者產(chǎn)生愧怍,身為一個強勢者,天生就會對弱勢者產(chǎn)生同情。
但正是這樣的特質,讓他在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格外痛苦。他原本也可以一走了之,那枚雅青云水藍原石本就是無士之物,能者得之,不需要誰對誰說抱歉。
段音需要那枚原石是要用來歸家,顧劍寒需要那枚原石是要用來救命,這兩者到底誰更重要,如果站在中立的角度看,實在沒辦法很快作出回答。但人往往是沒辦法保持中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偏向和偏愛,讓理性的天平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慢慢傾斜,最終把世間的善意和幸運都傾斜到自己所愛之人的身上。
我先行一步,你多保重。聞衍并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什么錯,但依舊不知道要怎樣去面對他,這樣想來,似乎連他之前的冷嘲熱諷也可以原諒。
或者說,別人到底也沒說錯什么。
自己確實變了很多。
但人生在世,哪有一直不變的呢?好的壞的也許都應該去接受它,更何況,那些變化未必就是壞的。誰說一定要開朗熱情才是好性格,誰說一定要整天傻笑才是獲得了幸福,他應該比誰都明白,待在顧劍寒身邊的這大半年,雖然是苦了些,累了些,驚心動魄了些,但卻是他人生中最光輝璀璨的日子,顧劍寒給了他從來都沒有過的愛情、承諾、安全感、幸福和快樂。
在以前,哪怕整天充當一個浮夸的樂天派也不見得不會寂寞。
在顧劍寒身邊,不用開懷大笑,也不用引吭高歌,只是簡簡單單地枕在他腿上睡一覺,內心就被溫暖填滿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總是抱著一種拯救顧劍寒的想法待在他身邊,但是真正靜下心來仔細剖析,卻發(fā)現(xiàn)被拯救的竟是他自己。
聞衍慢慢呼出一口氣,覺得心里輕了不少,但目光落到段音身上后便又沉重起來。
如果原石足夠大的話,我會分你一半。
如果不夠大呢?段音接話很快。
聞衍沉默了一瞬。
那么我很抱歉。他向段音略略垂首,語氣低沉而堅定,如果你來冷月峰,我會很樂意幫助你。
他和顧劍寒之間,好像顧劍寒才是那個一旦做出決定就絕對不會更改的人,但其實他比起顧劍寒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顧劍寒的一些決定忤逆了其實也就忤逆了,聞衍抱著撒個嬌賣個乖,事情過去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是聞衍真正決定的事情都順利地做到了,他想偷偷練弓便真的沒有旁人知道,他想保護顧劍寒也真的不顧一切去這樣做了,他下定士意今天做什么菜,哪怕顧劍寒偶爾撒一次嬌都無濟于事。
他的態(tài)度是很溫和的,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的樣子,瞇眼笑著和別人商量來商量去,商量到最后其實也不過是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還往往很讓人信服,連顧劍寒都挑不出他的錯處。
當然也有可能是顧劍寒根本就懶得挑他的錯處。
有緣再會。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了,因為他實在是趕時間,不能再和段音糾纏。方才思慮過多,已經(jīng)耽誤了不少進度。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他是不介意多和段音溝通一下的,畢竟這對于他來說向來是家常便飯,況且段音的情況也著實可憐。
雖說全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可憐人。
他走出一段距離后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忘記甫一進入秘境就遇上的波折,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破陣盤上。破陣盤上的指針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地搖晃,而是平穩(wěn)地指著一個既定的方向春光爛漫的百花深處。
他路過郁郁蔥蔥的燈臺樹,也撥過荊棘叢生的灌木叢。他走過的地方被溫暖眷顧,百花盛開,生機盎然。聞衍無暇回頭,卻在一陣悠然的馨香之中愕然止步。
他一步步踏過的來路,已然光輝籠罩,花團錦簇。
就好像在恭迎它們的神明一樣。
他何德何能?
聞衍有一瞬間分不清自己是誰,是借了誰的身體,還是借了誰的靈魂。被燦爛輝煌的春光百花簇擁,可這些是不是本該由他來享有?他現(xiàn)在站在這里,可站在這里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