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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打了個寒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說起皇帝,他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先皇。姑且不說先皇到底長什么樣,他曾握過先皇的手,十指粗胖,足以見得先皇的身材已發福的不成樣子,一個身材臃腫老態盡顯的男人,究竟有誰會壯著膽子稱贊陛下您真是個美人,此人不想活,他的九族還想多活幾年。
但換言之,他自己也曾短暫做過一段時間的皇帝。若有人湊到他耳邊說陛下實乃天下第一美人,他只會以為這人是費盡心神逗他發笑罷了。
見沈既明走神,鳳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沈既明?
啊,沈既明甩了甩頭發,繼續方才的話題道:人間確實沒有用美人這個詞稱呼皇帝的,有誰敢拿自己的九族開玩笑。
鳳尾倏忽想起了什么,更加好奇,他難得湊近沈既明,睜大眼睛問道:你方才說九族我才想起來,我一直想問你,何為父母,何為兄弟姐妹,何為九族?為何人人皆為此所困?就連
他盼頭盼腦,確定四下無人后才敢壓低嗓音繼續道:就連真人這樣的上位神仙,亦為父子情所束縛,始終不得出。
一道晴天霹靂正砸沈既明眉心,他失色道:什么?你說真人有父親?兒子?是父親還是兒子?
鳳尾捂住沈既明的嘴巴:你小點聲!沒人當你是啞巴!自然是兒子啦,這你都不知道?
我如何知道?
你以為仙人為何對你另眼相看,還不是你的年歲與洛小仙君出事時差不多罷了。
洛小仙君?
咳,鳳尾清了清嗓,眼神亂飄,十分不自然:我,我非八卦,只是告知你事實。你休要獨自亂加揣測,壞了真人的聲譽,聽見沒有。
沈既明仍然不敢相信,擺出一副你且講來的神情。
天上條框雖多,但許多情欲之事,基本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人過去曾與一花妖相愛,并育有一子,真人位高權重,這孩子雖有妖的血統,但生來就有仙籍,人稱洛小仙君。
第21章
洛清與洛小仙君的事不甚新穎,無非是慈父與敗兒的種種。平心而論,洛清對兒子的過失不算偏袒,懲罰與補償事宜處置得皆為妥當。奈何洛清位居真人高位,少不得有好事之人討好小仙君,為虎作倀,只求在真人面前的幾句美言。
后來東窗事發,洛小仙君已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洛清走頭無路。鳳尾回憶道,據傳當年真人生生跪了神君三日,神君依舊將小仙君打入無間地獄,非死不得出。至此,洛清愈發沉默寡言,溫和不足,清冷有余,與神君的關系亦微妙起來。
沈既明仿佛聽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這與他印象中的洛清相去甚遠。他無法想象洛清掩藏在淡漠寡然下的骨肉分離之痛。
鳳尾嘆氣道:洛小仙君傷真人至深,許是我天生無父母親眷,始終不能理解。真人怎愿為了他,丟下面子給神君下跪,又失魂落魄如此之久。就連你,他豎起眼睛瞪了沈既明片刻:真人常常在你身上找小仙君的影子,所以你這回失蹤才惹得他發火。
若是洛清在小仙君第一回 犯下錯行時就這么扁他一頓,恐怕那孩子未必會長成混世魔王。看來人無完人,神仙同理,洛清真人事事出色優秀,唯獨不通育兒之道,令人扼腕。
沈既明不知如何對一棵竹子解釋骨肉至親的事,鳳尾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不懂血緣相連,這無可厚非。畢竟洛清不會再為他朝任何人毫無尊嚴地下跪,他自然也不會為了洛清豁出性命去。
而沈既明則不同,他切身地理解洛清當年的處境。
真人不如看上去冷情,小仙君是他親生子,骨子里留著真人的血。莫說拋去自尊,如果折了性命得以換回小仙君,恐怕真人也會愿意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淡淡,目光失落地垂在地面。鳳尾不懂察言觀色,一聽這話,連連搖頭:這可不行!不是我背后嚼人舌根,若要從真人與小仙君里頭選,我當然要選真人。在我看來沒有比真人再好的神仙了,至于小仙君,那還是算了吧,他還不如你。
這便是有無親情的區別了,真人未必不知跪了也無用,可他還是會這樣做。
照你所言,親情既然被擺在如此高的位置,可以令人置禮義廉恥于不顧,那豈非是神君冷血不近人情?
沈既明越描越黑,愈發不知如何解釋。此時夜色已深,閣內香意濃眷,惹得人昏昏欲睡。鳳尾終于撐不住了,既然沈既明身上無礙,他也不欲浪費時間,索性回去酣睡一場,這才放過了沈既明。
正堂里獨余沈既明一個,他身上發冷,下意識將身體往起風里縮了縮,驟然想起身上這原是羲翎亦是天地間唯一一個三天神君的衣物。鳳尾童言無忌,疑惑羲翎是否薄情,他一時無法作答。并非是他認同這樣的話,只是無端地想起李龍城來。
他曾惡毒地辱罵李龍城恩將仇報,以他的立場看確是如此。然世事往往當局者迷,就好比羲翎,于執掌刑罰的三天神君而言,他無可指摘,而對洛清來說又是另一回事,也難怪今日洛清與羲翎的態度不似尋常冷靜。
遁入佛門者斬斷塵緣,沈既明年少時不懂,現在卻明白,這才是真正的解脫之人。
當然,沈既明沒有多余的精力在此大徹大悟地感悟人生,比起剃發為僧,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譬如本打算作為賀禮獻給三天神君的九尾狐已經被本尊拎走了。洗塵宴近在咫尺,根本來不及再去人間一趟。那么問題來了,他要給羲翎送點什么?
難不成,他不但準備不出一份像樣的賀禮,還要順人家一件起風不成?
顯然,洛清房內的熏香要比羲翎的神體有用些,沈既明心思重重竟一夜好眠,清早醒了神清氣爽,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這回他可沒有睡懶覺的空閑,剛起身就急匆匆地回了一重天。果不其然,消失大半天的綠萼正在梅樹下等他。
小小仙童來無影去無蹤,黏沈既明黏得厲害,其他人一律不見,脾氣古怪得很。沈既明總是摸不準綠萼的心情,更加不會哄孩子,加之前世養兒失敗的先例,起初完全不知如何與其相處。多虧綠萼不是個矯情的,一連被沈既明丟下大半個月,好不容易回來了還棄之不顧,跑去在明月閣睡了一晚上,這些綠萼通通不予計較,只是見了沈既明就興沖沖地迎上前,埋入懷中不愿起。
沈既明稍稍放心,他抱起綠萼轉了幾個圈圈,把人逗得眉開眼笑才放下來。趁著綠萼靈仙心情不錯,他開口與之商議道:綠萼,神君的賀禮我究竟送什么好?
提起羲翎,綠萼淡去笑意,稚嫩的臉上浮現出苦思冥想的神情,終于還是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神君的洗塵宴我倆就兩手空空的去?
我不去的。
你怎不去,陛下說天上神仙無論仙位幾何必須參加不得缺席,算起來,你的仙位還要比我高些。你若不怕陛下降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