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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誰在叫他?
沈既明回過神,兩鬢斑白的神醫正輕聲喚他:神君,您又失神了。
神君是否多失神,又為夢魘困擾。
許久,仁術叫了羲翎進去。
沈既明斜靠在床頭一角睡了過去,眉間微蹙,手腕無力地垂著。羲翎看了仁術一眼,仁術解釋:寒徹神君的心神出了問題,一時難以走出來。這種病無藥可醫,全看神君自己的意志了。
停頓片刻,補充:我帶神君進來時,神君十分慌張急促。其實神君未必不知自己的病情,只是下意識地否認。
心神出了問題,為何會阻塞他動用靈力?你該看得出,他身上修為恐怕不亞于我。
沈既明十分依賴自己的身手,從過往的舉動不難看出他從前是靠這一身本事吃飯的。像沈既明這樣身手極佳的人,在飛升的瞬間就該感知到靈力的存在,充沛的靈力流淌全身,甚至醫治好凡人時的病痛,他卻渾然不知,甚至在生命受到威脅時也不曾動用。實在難以解釋。
神君,恕小仙多言,寒徹神君平日時是否有使自己受傷的舉動?
此話怎講?
寒徹神君似乎很厭惡自己,靈力與肉身是否能合二為一發揮功力,與施法者的心態有關。若是自我否定太過,身體會本能地排斥靈力,即使修為再高深,也如一張廢紙般不起作用
羲翎再次沉默下來。
總而言之,寒徹神君與神君您的病癥雖不同,可也差不多,都是急不得。
神君自神魄歸位后,實力大打折扣,并非是身體抱恙。小仙試了許多法子,都不見效,直至后來發現應劫鏡對神君有所反應,方才反應過來。這病說難也易,說易也難。
羲翎聽說過應劫鏡,天界有新的仙童降世時都會拿應劫鏡照上一照,看看這仙童身上有幾回劫數,其寓意與凡間的抓周差不多,討個彩頭罷了。誰也想不到把這種玩具似的物件用到羲翎身上去,偏是應劫鏡對羲翎有了反應。
神君,你此遭劫數未盡。神魄不全,自然沒有歷劫時的記憶,連同修為一并折損了。倘若如此,神君不必擔心,神劫總有結束的一日,待殘缺的神魄歸體,神君不但修為如初,說不準一并飛升九天真神了。
第30章
仁術為沈既明把了脈,斷出此人短覺少眠作息混亂,遂點了他的睡穴,吩咐他好生休息。仁術點穴手法高超,只輕柔按摩片刻,沈既明就松下精神,軟軟睡了過去。
他特意給羲翎留了一張藥方,羲翎伸手接過,自上而下掃了一眼,盡是些有安神功用的溫和藥材。仁術道,藥物對寒徹神君的病作用有限,全指著喝藥肯定不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能否解開心結。
醫者醫身不醫心,小仙也無能為力。
羲翎默然,他橫抱起熟睡的沈既明,與仁術道過謝后回了九重天。
按摩點穴的作用倒是比安神藥大得多,特別是對和沈既明這般嚴重的失眠癥患者來說。羲翎一路將人抱回臥室,始終未醒。羲翎將沈既明放在床上,輕車熟路地褪去他的外衣與鞋靴,再蓋上被。有了先前格擋沈既明殺招的先例,羲翎很難不多想。
他獨身一人已久,從未被人照顧,也不曾照顧于人。為何獨獨面對沈既明時,無論寬衣解帶亦或是包扎換藥都信手拈來,像是重復過無數次似的。
他分明對沈既明陌生得很。
通天塔初遇,這人衣著單薄佇立遠眺。塔頂風力強勁,隨意挽起的馬尾被吹散開來,他伸手將發絲別在耳后。
那日是明麗的艷陽天,羲翎卻徒增身處風雪中的錯覺。
貫來山寒水冷的寂夜神君,居然將風雪這樣的字眼用在旁人身上,不失為一樁奇事。
他沒有盯人睡覺的習慣,正欲起身離去。
沈既明睡得深了,雖不易醒,再度胡言亂語起來,這一回不是沒頭沒腦的道歉。羲翎離得近些,足以聽清床上人愈發粗亂的喘息聲。
綠萼
是那個仙童。
睡夢中的人沒有思維可言,夢中景象十足離奇怪異,偏做夢的人察覺不出。不消片刻,沈既明的面色逐漸蒼白起來,身上蓋著御寒的棉被,依舊冷得發抖。
所以他才不喜深夜,不喜睡眠,每每闔眼便是無窮盡的噩夢。
他寧愿坐在梅樹下發呆一整夜。
沈既明喃喃念著記憶中的姓名,羲翎立在床頭,直直望著他。
清心寡欲的寂夜神君不知為何心中涌起煩悶。
這算什么,人在曹營心在漢,都不知飛升多少年,怎么還放不下凡塵瑣事。李龍城是誰,綠萼又是誰,他們哪里值得你牽掛如此。
就連身處幻境朝不保夕時,也不忘求他保李氏江山無虞。
李龍城起兵顛覆沈家統治,給前朝人殺了干凈,沈既明為何不恨他?
沈既明又怎會不恨呢?
沈既明又一次夢見過去,夢見沈家未能覆滅的那段時日。
說來也怪,這毛病本已大好,何時開始復發的?仔細算來竟是與羲翎相遇以后,腦海里幾乎隱去的有關李龍城的記憶愈發鮮活,一次又一次地迫使他反復經歷那段刻骨銘心的過去。亡國,滅族,漫無天日的軟禁,身不由己的生活,沈既明想道,原來這些都是他的報應。
后來他又提不起力氣去恨李龍城了。
他遭遇的這些與李龍城相比,又好像不算什么。
他想起從某一日開始,李龍城的冷言冷語,又想起心中隱有預感,終于迎來李龍城發動兵變的那一日。
李龍城說話算話,他在與沈既明同樣的年歲,作出了比沈既明強得多的壯舉。
沈既明想起先皇,他不知先皇的表情如何,只聽得出真切的恐慌顫抖。
先皇大罵沈既明有眼無珠,對手下姑息養奸,以至于出了這樣大的亂子。說話時,后宮美姬還坐在龍椅里為皇帝剝葡萄吃。先皇命沈既明上前,狠狠扇了他幾耳光,他不敢躲,口角幾乎被打得撕裂,出夠了氣,先皇又道:自己惹的亂子,自己收拾。
想起他提刀奔赴戰場時,道邊對李龍城贊不絕口的百姓。
沒有盡頭的回憶漫過荒蕪的心臟。
想起他獨坐于大殿中,李龍城持劍,破門而入。
二人對峙。
李龍城問他,十九殿下什么意思。
沈既明不多言,拔刀相向,二人武技超群,很快過起招來。一式兩式,招招致命。
這是他第一次輸給李龍城,李龍城天賦異稟,身為凡人輕易做到了與寂夜神君同樣的事,他輕易地擋下沈既明的攻勢,并借力反施,狠狠一記背摔。
李龍城冷言道:你的每一式招術,我都了如指掌。
時過境遷,沈既明依舊不得不承認,他以為這是活了半生最苦痛的一刻。
李龍城毫不猶豫吐出冰冷刺痛的話語,說他愿意留在沈既明身邊只是為了今日一戰,他早已將沈既明琢磨透徹。
他曾以為,至少,世界上總還有一個李龍城記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