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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看著她,慢慢道:“從前有個人送過我一只糖畫,現下也只有我自己了?!?
孟七七用衣袖擦著臉上的淚,想起變態表哥嘲諷她不像個女孩,連方絲帕都不帶的事情來。
年輕人仍是看向她,目光的焦點卻落在孟七七身前的虛空中,“能哭真好。我眼睛受過一次傷,從那以后就流不出淚來了?!?
孟七七呆了一呆,心生憐憫,連流淚的能力都失去了,那真是比她更慘了,她想了想,仔細看了那年輕人兩眼,問道:“你是女孩吧?那個送你糖畫的人,是你喜歡的人嗎?”她這些年來,因為由胡太妃養著,始終沒有一個一般年紀能說心事的女孩玩伴。與戰神大人相處時的患得患失心情,她只好壓在心底,偶爾對關系親近的變態表哥吐露一二。然而南宮玉韜到底是男子,與女兒家的心思是不同的。她傾訴一回,總要被加倍嘲笑回來。
年輕人沉默了兩秒,輕聲道:“那個送我糖畫的人,是我的表哥。”
孟七七不知不覺已經在那年輕人身邊坐下來,將剩下的糖畫在口中嘎嘣嘎嘣嚼碎了。
這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小迪。她認識孟七七,孟七七卻沒有見過她的樣子。
“你表哥現在怎么啦?”孟七七因為跟年輕人相似的感情經歷而關切起來。
小迪輕聲道:“他在云州。”
孟七七又是一呆,好巧,戰神大人也在云州,她嘆了一聲,問道:“你表哥常常送你糖畫嗎?”看這人的樣子,分明就是對她的表哥很在意啊,又像老爺爺說的那樣,這幾年來每隔幾個月都會特意來買一次。
小迪搖搖頭,道:“他只送過一次?!彼龑⑹种泻L幕拥奶钱嬇e在眼前凝望著,“那時候他可不知道我是他表妹。”
孟七七疑惑道:“怎么會呢?”
小迪道:“我們家的人很多。表哥表妹沒見過面的自然也是有的。”說到這里,她閃了孟七七一眼,“也有表姐表妹對面不相識的。”
孟七七倒是點了點頭,比如她家,她就從來沒見過另外兩個在京外的王爺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嘛。
“那他既然不認識你,為什么要送你糖畫?后來你們自然就相認了吧?不然你也不知道他是你表哥啊?!?
小迪道:“那時候我爹犯了大罪,家人都會斬首了。我年紀小,又是女孩,我外祖家想辦法保住了我的性命,只罰沒為奴。收押的士卒綁著我從這條路走過的時候,我聽街上的人說東市正在斬人——我知道被斬的人是我爹娘,咬斷了那士卒的一根手指想跑去看。我想著,死也要跟我爹娘死在一塊?!?
孟七七沒料到會有這么慘烈的故事出現?;颐擅傻奶炜?,空寂的長街,絲絲縷縷的冷雨,配上年輕人講話時機械般的語氣,成功醞釀出詭異陰森的氛圍,令孟七七抱緊了雙臂。
“那士卒斷了食指,抓住我要將我活活打死?!毙〉系?,好像講的是別人的故事,“我又咬斷了他中指。那士卒發了狠,抽出佩刀來要殺我?!彼o了靜,再開口時聲音里染上了幾絲溫度,“然后他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撿了街邊攤子上的一只糖畫給我?!?
華麗宏大的馬車,伴著細細的樂音,分開人·流一路駛來,那人一身銀色錦衣,緩緩走到她面前,遞過來一只五顏六色的糖畫,他勾唇一笑,如月華初綻,“乖女孩,來吃糖?!彼痤^來,就認出了來人正是名滿天下的南宮玉韜。宮里設宴的時候,她曾經和姐姐躲在花叢后悄悄望見過他的樣子——那時候,她爹爹還沒壞事。
孟七七見她說完就沉默了,等了片刻,問道:“就這樣?”
小迪點頭,道:“那士卒見他送我糖吃,不敢再難為我,將我送到東市去看了我爹娘被斬首。”刑場有柴浪國的人出現,與監斬的士兵混戰,有人趁亂帶走了她,給了她新的人生。
孟七七道:“那你表哥看來是個厲害人物。”被咬斷了兩根手指的士卒,只是見她表哥送了糖畫給她吃,就不敢為難她了。
小迪點頭,回憶道:“他從小就很厲害。我們表兄弟姐妹多,卻是每個人都知道他的?!彼D了頓又道:“那時候,這天下無人不知他的名字?!彼谥械谋砀?,不是別人,正是被孟七七整天喊作“變態表哥”的南宮玉韜。南宮玉韜年少天才,小時候的確是聲名遍傳大江南北;反倒是年紀漸長之后,玩膩了從前出風頭的事情,便隱居幕后,不再像從前那般打眼了。
孟七七睜大了眼睛,“這么厲害?”聽這年輕人的故事,她總覺得故事里的人她說不定認識。因為南朝厲害的人物,那基本都在朝廷皇族里,這些人她熟悉呀。她想了想問道:“就因為他送過你一只糖畫,你便這些年來都到這里來嗎?”
小迪點頭,又搖頭。對她而言,來這里買一只糖畫,已經成了一種象征。仿佛這是她同過去的人生,死去的家人,最后一點關聯了。
孟七七又問道:“那你表哥現在認識你了嗎?”
小迪搖頭。
孟七七嘆道:“真叫人傷心。”
小迪道:“也沒什么好傷心。他從前不認識我,現下也不認識我。”
孟七七看著她。
小迪平靜道:“若是他從前認識我的,現下不認識了,才叫人傷心。”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又談何失去。既不曾失去,又何來的傷心。
孟七七沉默不語,心里思量著這人的話,忽然想,若是她與戰神大人從未認識過,如今會是怎樣情形;若是她不曾接近戰神大人……
小迪忽道:“你該走了。傍晚守城的士兵會換成靜王的人,他們查的比京都守衛嚴,你可就出不去了。”
孟七七心里一突,盯住她,眼角余光衡量了一下自己與啞公的距離。
小迪看著她戒備的樣子,袖手立起身來,忽然淡淡道:“我說過了,我家的人很多?!?
孟七七也站起身來,始終緊緊盯著她。
小迪輕輕一笑,“表姐妹對面不相識也是有的?!彼齺G下這一句,快步走入綿綿細雨中,藍色的背影慢慢在雨水的霧氣中模糊了。
孟七七見這人明顯是認出了自己身份,她此前卻從未見過這人,不禁心中警鈴大響,不再逗留,帶上啞公匆匆冒雨出城。
回到京郊外暫時駐扎的地方,孟七七告訴等著的孟如琦,“城里局勢穩定,胡太妃和靜王在找我……他們傳了你和大哥也死了的消息——想來他們的人現在也在暗中尋找你和大哥的下落。要小心,我再派一隊人去保護大哥。”
孟如琦道:“先發制人。柳州兵已經到位,咱們什么時候動手?”
孟七七擦著臉上的雨水,聞言動作一頓,轉而問道:“大哥來信了嗎?”現在動手,與胡馬纏斗在一處,讓戰神大人黃雀在后嗎?不,她要做這只“黃雀”。
孟如琦煩躁道:“還沒,我方才又派了一隊人去送信——大哥是不是出事兒了?”
孟七七眉頭一皺,丟開擦臉的帕子,想起在城里遇見的那個年輕人,問道:“二哥,當年‘二圣之亂’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孟如琦道:“記得,大伯和二伯一家死得也是慘。不過十多年前的事兒了,你這會兒怎么問起來了?”他想了想,“難不成跟胡太妃、靜王有關系?”
孟七七搖搖頭,“這倒不是。我隨口一問罷了?!毙牡讌s已經猜到那年輕人身份,多半是那會兒大伯或者二伯的女兒;等見到變態表哥,與他印證一下,就能確定了。那年輕人口中“名滿天下”的表哥,若在皇族,自然除了南宮玉韜不做第二人想。
“回主子,大公子那邊來人了?!睜I帳外的親兵道,因是在外面,稱呼都避諱了。
孟七七與孟如琦對視一眼,“快讓他進來?!?
等那傳信之人進來后,孟七七目光往他臉上一轉,心中就是一沉。
果不其然,那傳信之人當即就跪倒在地,顫聲道:“主子,大公子穿著皇子袍……孤身進城去了!”
孟七七大驚失色,她大哥這會兒進城,跟送死沒甚區別。這與她做百姓打扮混進城去查看情況局勢不同,她大哥黃色的皇子袍一穿上,就是個明晃晃的活靶子!她搶上前幾步,急得聲音都有點劈了,“怎么會這樣?你們沒攔住他?我大哥為何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