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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心頭由愛生恨,上官千殺垂眸凝視著越靠越近的女孩,在愛恨翻覆的煎熬中攥緊了雙拳。
女孩細白柔嫩的手指小心翼翼攀上了他的胳膊,像從前千萬次做過的那樣。
上官千殺咬緊牙關,因為太過用力克制,臂膀上的肌肉鼓鼓跳起。她怎么敢!在她明知她的一切欺瞞都已被他知曉的這一刻,她怎么還敢這樣靠近他、這樣碰觸他!是當真以為他是沒有心的人,從來不會流血不會痛嗎?還是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會痛。在她明知他對她家人的徹骨恨意的這一刻,她怎么還敢這樣靠近他、碰觸他——為什么還要讓他生出不該有的貪念?
孟七七本是打算繼續追問她爹的事情,可是真的走到戰神大人身前,手指如有自我意識一般攀上他臂膀的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那些都沒有必要再問了。戰神大人會有這樣的反應,就一定還沒有對她爹真的動手。她仰頭癡癡望著上官千殺,用目光勾勒著他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才察覺心底的思念早已洶涌。
“戰神大人,我那天走到芙蓉路去了?!泵掀咂吣樕系纳袂?,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她不懂這段話是怎么從口中冒出來的,這根本不是該說這種話的時候,“那個賣糖畫的白胡子老爺爺還在,他送了我兩只翠鳥……”她感到眼眶里熱熱的,毫無道理得濕潤了,“戰神大人,你還記得嗎?”
上官千殺忍耐地閉緊了雙眼。她總是知道要如何拿捏住他。
京都外有六萬身經百戰的士兵嚴陣以待堪供驅使,她卻孤身來此見他。
究竟是她太信任山淼,以為有他坐鎮一切無憂;還是因為她早已太清楚他的弱點。
于他而言,她獨自一人便敵得過千軍萬馬。
☆、第115章 真相
上官千殺閉上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越發顯得他面目英挺。他忍耐得沉默了數息,輕輕挪開了孟七七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
孟七七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心里也如手中一般,空蕩蕩得透著風。
“戰神大人,你現下都知道了?!泵掀咂呷套『眍^的哽咽,“我沒有想要分你的兵權,也沒有想要轄制你。我是這么做的了,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一直忍著,不敢讓你知曉。只是因為我怕會有這一天——你究竟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爹?”
上官千殺閉著眼睛,喉頭攢動,卻仍是不肯開口。
孟七七凝望著他,肆無忌憚地,“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就沒有必要再瞞著你了——事實上,我瞞得很辛苦,心里很煎熬。我派人去柳州查賬,牽扯出當初我爹給定州運糧的舊事……”她看到上官千殺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不禁一顆心也跟著猛跳了幾拍,“可是那人后來查實,并不是運糧之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上官千殺倏然睜開雙眼,那一望無際的墨色眸子中仿佛射出兩柄利刃來,寒冰一樣涼。
孟七七不由自主地雙臂環抱住自己,她哀婉道:“戰神大人,你再給我三日光景。我手下的人便能將真相送到我這里來……”
上官千殺淡聲問道:“如若不然呢?”
孟七七咬住下唇,“如若不然……”她靜靜望著上官千殺,無法說出下面的話。
上官千殺垂眸看向她,安靜問道:“如果不然,你城外的六萬大軍便要殺將進來,是也不是?”
是了,這就是她苦心經營這么久,贏來的籌碼。當然還有旁的,但現在最明顯能看到的就是這六萬人馬。
說是讓上官千殺再等三日就好,可是兩個人彼此都知道。若是三日后,這個矛盾解不開;她城外的人馬一樣不會撤退。他要報仇,她要保住家人性命。
這是個死局。
孟七七輕輕道:“戰神大人,你相信我。我爹做不出你認為的那種事情……他沒有那樣的心,更沒有那樣的能力。這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
上官千殺只是沉默得看著她。
孟七七也知道自己這番話有多可笑,她替自己的父親辯白,這樣的話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澳闶撬呐畠?,你當然會這樣講,你當然會這樣認為?!彼察o下來,仰望著上官千殺絲毫不動容的樣子,不禁灰心難過,酸澀道:“你不肯信我,那也不奇怪……”
上官千殺見她面現哀色,本不欲多話,終是不忍見她傷心,仍是淡淡說了一句:“人是有很多幅樣子的。你只是看過他作為父親的一面?!?
而兩人討論的中心人物歸元帝,這會兒已經在將軍府單獨的一處院落里了。
孟狄獲和李賢華兩人被關在一處干凈空蕩的屋子里,窗戶倒是開著——好方便外面守著的高志遠等人查看里面的情形。萬一帝后二人想不開,自縊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高志遠倚著墻根,想著自家少將軍堅持留在那山洞里,為了什么自然是一目了然。他不放心地瞅了瞅窗口方向,里面那二位最后是會被除掉,還是會成為他家少將軍的岳父岳母——還真是說不準的事兒,總不要怠慢了。他正想著呢,就聽孟狄獲出聲喚他過去。
高志遠恭敬應了一聲,站直身子,走到窗戶底下道:“您吩咐?!?
孟狄獲憂心忡忡道:“朕沒什么吩咐的,只是想問問你京中現下是個什么狀況?朕的幾個兒女……”他看了同樣擔憂的李賢華一眼,“尤其是安陽公主,都可還好?”
高志遠道:“京中現下都以為您跟家人不幸罹難了。如今是原來靜王的兒子孟如珍要做皇帝,局勢不穩,一切從簡,登基大典估摸著在一個月之后就舉行了。”
孟狄獲應了一聲,他還不知道靜王與胡太妃之事,本人權力之心很淡,倒覺得侄子做皇帝也沒什么不好。
高志遠又道:“您放心,兩位皇子與兩位公主都好好的。大公主殿下還在姜家,一點風波沒受;兩位皇子與安陽公主殿下該是在一處的?!彼m然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孟七七蹤影了,但心里總覺得這位公主殿是下不會出事的。況且眼前歸元帝問這話,也不過想求個安心,他何苦讓人更添擔憂?
孟狄獲聽了這話,臉上憂色不減,沉默得點點頭,待高志遠走開,便從窗邊退回到墻角,扶著一把太師椅慢慢坐了下來。
李賢華被關押來此的路上,已經大略問過丈夫出了什么事,這會兒便問道:“冤家,你當年到底做下了什么事,惹得旁人要來殺你報仇?”一想到月余未見的幾個子女,她這心里真是滾油般的煎熬。
孟狄獲本是蠟黃著臉坐在太師椅上,聽妻子這樣問,長嘆一聲,將臉埋入雙手中,沉默了片刻,將這一段往事緩緩講來。
原來當年定州大戰之前,毓肅帝就決意要收回兵權;事實上,如果不是當時柴浪國大軍壓境,毓肅帝就打算上演一幕“杯酒釋兵權”了。在那之前,因為南朝境內連年的戰爭——主要是在柔嘉皇太后幕后坐鎮下,朝廷與毓肅帝的幾個野心皇叔的戰爭,幾個大將軍及其所掌管的軍隊都有尾大不掉之勢態。
毓肅帝對這一點很沒有安全感,他不能容許聽命于旁人的軍隊數倍于他手中的護衛軍。當時的西北軍還不算太扎眼。毓肅帝當時的心中隱患乃是如日中天的上官軍。那會兒的上官精軍有十萬余人之眾,且兵強馬壯,忠心不二——卻是只對上官一家,簡直像是渾然不知世上還有朝廷,還有他毓肅帝。
然而當時柴浪國大軍壓境,毓肅帝不得不用上官軍,也就意味著他不得不流水價般供應著糧草銀餉,卻是為上官軍養著一批數目眾多且戰斗力極強的“家丁”。既要用,又要防,毓肅帝很是擔憂猜忌。他最擔心的一點就是,這一仗打完,徹底養壯了上官軍。蛇的身子長了,胃口自然會增長。到時候上官家的人想要皇位來坐一坐,他毓肅帝竟是束手無策。
這些隱憂毓肅帝無人可訴,連對御圣皇后、也就是孟狄獲的母后,也無法訴說。因為御圣皇后秉性大氣,與毓肅帝時常有些幽暗心思不同,擅用陽謀,用人不疑。毓肅帝深知這一點,自然不會對御圣皇后吐露自己這點見不得人的猜忌,否則也只會招來一頓言語教訓罷了。然而他這點心思,卻被當時借了御圣皇后與親姑姑先皇后之勢而頻繁侍寢的胡淑妃窺得了。
胡淑妃便為毓肅帝獻策,祭出了一味奇毒,名為“蹉跎久”。此毒相傳為大漠中央頦阿國的依托撒公主所制。百年前中原曾有一位騎白馬的俊美少年杜元俊游蕩四方,歷經數年誤入頦阿國,與依托撒公主邂逅相戀。兩人共浴愛河數月之后,杜元俊說,他還有極北處的一國沒有去過,若是不去,只怕會終生遺憾。依托撒身為頦阿國唯一的公主,不能離開故國,便與杜元俊約定三年為期,盼他一定歸來。雖然杜元俊答應了,但是依托撒卻還是偷偷制了這味“蹉跎久”的毒,下在了愛人身上。此毒在人身上潛伏三年,平素無異,然而三年之期一到,若無解藥,便會迅速衰老而亡。
胡淑妃獻出世上僅存的一點“蹉跎久”之毒,正解了毓肅帝的心頭隱患。若將這味毒用在那上官父子身上,當下且用著他們,卻又不懼來日他們起了反心。三年之久,足夠他慢慢瓦解南朝各地軍閥收歸己用了;至少那會兒柴浪國大軍壓境的困局該會解開了。到那時候,他也就不用倚賴上官軍而致使其一家獨大了。
這世間最后一點“蹉跎久”的奇毒,便熏染在賜給上官千殺祖父與父親的官袍之上。
胡淑妃諫言毓肅帝,讓孟狄獲與孟狄韌押送軍糧之時,帶上這賞賜。帝妃二人這次行事,都瞞著御圣皇后,因知道她定然是看不慣的。但是在胡淑妃看來,此事做成了在毓肅帝面前乃是大功一件。她那會兒在宮中根基還不夠穩,不欲與御圣皇后起嫌隙,因此諫言讓孟狄獲——御圣皇后所出之子,來做這件事,也是事成分一半功勞與御圣皇后一系的意思。又加上靜王孟狄韌,卻是因為胡淑妃知道孟狄獲性子綿軟恐其一個人畏縮,便尋了靜王這樣一個性情狠辣的來把關。
孟狄獲將十多年前的舊事徐徐道來,面上的糾結矛盾之色至今不減,“我知道實情后,良心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