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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抬眸,繼續滑動著碗里的勺子。那些閑言碎語,她早見識過,既然在后宮都傳開了,便就沒有前朝不知道的道理。若有人要拿著那些大做文章,也并非什么出奇的事。長孫謙和寧志安一脈重臣,便最擅長這興輿彈劾之道。
“陛下若實在為難,與臣妾一個痛快也好。”她有些乏了這前朝后宮的爭斗,亦不想再牽連母家。至于痛快是什么,她還未曾想過。可今日皇帝來探她,已然并非出于什么溫情好意。
提點、告誡、或是真已想好了,要如何處置于她,只是還未說出口來。她唯有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腹中那塊尚未知留不留得住的小肉,自然也無需再讓他知道了…
她思緒有些煩亂,對面亦再無話語。半晌,方聽他起了身,“或等戰事之后,朕再來看望皇后。”
“……”她起了身來,與人送別。那人在她面前立了片刻,方負手出了門去。
她卻想起姑母的話來,后宮女子榮寵無常,有人松柏長青,可有人曇花一現。戰事可大可小,可長可短。戰事之后,那是什么時候,她怕是盼不到了。
腹中一陣陣絞痛,她有些失了氣力。這腹中的小人兒,她許也是留不住的了。
江蒙恩跟著主子從承乾宮里出來,卻只覺主子腳步行得快。奴才們跟不太上,身后幾個年歲淺的,已然小跑了起來。
“陛下,將將化了雪,當心腳下,還是慢些行吧。”
江蒙恩的話,凌燁未曾聽見,只滿心念著她方那一句,與她一個痛快…
什么痛快?是剝了她的后位讓群臣閉嘴;還是將人送去大理寺問罪。他不敢去想。
她的痛快,他給不起。
既做了他的皇后,這些前朝的非議,便就會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該未曾想過,且去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人。心雖恨著,他卻依舊竭力護著她的后位。若她只想要一個痛快,那他又是為了什么?
承乾宮內的燈火徹夜不眠,施太醫身邊的兩個小藥童,也進進出出跑了幾趟。
星檀靜靜側臥在床上,見那些血色被褥與帕子從眼前晃過,卻只如做了一場大夢。
“娘娘無需太過傷心。小皇嗣先天不足,許本就不能長久。真要留得久了,對娘娘身子反倒有傷。”
星檀深吸了口氣,“多謝施太醫寬慰。”
終究不是她的,便就留不下來。那念想中的宣王殿下尚是如此,如今腹中的小人兒也是如此。她該聽阿爹的話的,若與皇家周旋上幾個月,這皇后讓給長孫家來做,她回去江南陪著祖母,也好。
施太醫再勸了勸:“娘娘還年輕,此回小月子,正是調養的好機會。皇嗣日后自會有的。”
“嗯。”不會再有了。
四更天的更鼓響起的時候,她方合了眼。身子還疼著,到底睡不沉,輾轉于夢中,只有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來她眼前,握著的小拳頭忽的松開成了小掌,卻漸漸消失在的白茫茫的大霧之中。
醒來的時候,已是午時了。
桂嬤嬤來侍奉著粥藥。窗外陽光璀璨,清風搖動著老梅樹的枝丫,投在花窗上的斜影,正微微擺動。
星檀靠在床頭,卻看得出了神。
她終于有些明白,為何宮中人皆說梅花不祥。并非因為那被當做冷宮的疏影閣,而是因得先帝的情深,或許本就不祥。元惠皇后再是承恩,卻也芳華早逝。
她此前又在盼著些什么呢?如今只剩下一地諷刺。
邢倩從外頭回來,正是忐忑著。主子昨夜里小產,今日國公夫人便遞上來了拜帖,要為了陸二小姐的事情求見。邢倩見桂嬤嬤將將送完了粥食,將手中的帖子放在案上,才端了一盞茶水送去了床榻邊上。
“娘娘,可要用些熱水?”
星檀搖頭推擋開來杯盞,目光卻已落去了桌上空放著的那紙拜帖上。“邢姑姑可是有東西要給我的?”
她看得出來,邢姑姑面上極力維持的淡然無事,可主仆二人素來無間,無需多余的話語,星檀也能察覺得今日邢姑姑有些不同。
“奴婢與娘娘說了,娘娘切勿動氣。身子要緊。”
“邢姑姑且說吧。”她如今又能有什么好動氣的?
邢倩這才起了身,去將案上的拜帖送來主子面前。“是國公夫人請見娘娘的拜帖,聽聞人已經在安定門外候著了。”
母親要見她?
星檀看了看那拜帖,不必翻開,也知道是為了幺妹。她如今身子不好,又何必為難自己。“有勞邢姑姑傳話,便就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見外客。”
“娘娘,這拜帖自是不必看的。”
“可還有一事,奴婢未與娘娘稟報。”
“邢姑姑便就直說吧。”
邢倩將語氣放緩了些,方將那日在惠安宮里聽聞的事兒,與主子都說了。又道。
“內務府張總管令人守著那疏影閣門前,傍晚的時候,尋得個可疑的小內侍,跟蹤著人整夜,確見得其人往信國公府與國公夫人送了封信。”
“今兒一早那小內侍重新入宮的時候,張總管便命人將人拿下了。一開始還嘴硬,直到內務府起了大刑。除了這疏影閣的事兒,連同之前冬至家宴上買通華庭軒班主的事兒也一并吐了出來。”
“都是裕貴妃她們的伎倆,娘娘切莫因此動氣,不值當。”
“我自然知道。”星檀聲音還有些許虛弱,翻開來國公夫人那份拜帖,卻見得上頭言辭鑿鑿,一字一句都在怨恨著她這個長女。什么善妒失德,自家姊妹之情尚且不顧。什么不肯庇佑月悠也便罷了,為何見死不救…
星檀嘆了聲氣,放落了帖子。只讓邢姑姑往一旁書桌去起了回帖,只簡單四字,“不必相見。”
邢姑姑正要送回帖去安定門前,卻忽想起來什么,從袖口里摸出一枚章徽來。“娘娘,奴婢差些忘了。這是從那小內侍身上尋得的。”
星檀接了過來,那東西不是別,是一枚刻著“寧”字的家徽。寧家與長孫家為狼犬,出人出力到并不讓人意外。既然人家都算計到了她身上,便不如將計就計。
待邢姑姑走了,她只覺眼乏,一呼一吸之間有些滾熱。桂嬤嬤再送來些滋補的湯水的時候,她靠在床頭,已然有些恍惚。
昏睡之前,只聽得桂嬤嬤的聲音在耳邊輕道:“娘娘,冉公公去傳施太醫了。娘娘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