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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許公主當時所見,亦只是一個不得不戰的宣王呢?四年前大周與赤鑫盟軍雖擊退遼人,陛下的先師與副將,卻捐軀沙場。若是有得選,陛下該并不會想這樣。”
“赤鑫尚武,以騎射武功論人高低。而大周疆土,北至西涼,南臨高棉,西至韃靼,東望蓬萊。單是漢話,便能分出三五十種。若只以騎射論人,那手作造詣,文詞詩曲,道法佛理,美味佳飲,便全全淡然無色。”
“而公主看到的陛下,許也只是依著公主心中喜好,描繪的一面影子罷了。”
星檀說著,方見明澤面色怔了一怔,想來這位公主資質不差,點一點便就有所通竅。她自也不再多言了。可明澤不過只晃了晃神,方有接了話頭去。
“那表小姐呢?陛下所看到的表小姐,莫不是依著溫惠皇后的模樣,描繪的一面影子?表小姐不莫是做了已故之人的替身罷了。”
明澤口氣咄咄逼人,星檀卻覺有些好笑。自己作自己的替身,她也不是第一回 了。只還未等她答話,皇帝不知何時,已負手行來明澤身后,許是聽得方才的話,那人方淡淡接上一句。
“公主許是誤會了,朕從來只有一位皇后。待萬壽節后,便會是封后大典,公主若不介意,到可以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明澤自不想皇帝會這么快來,只方那番話被他聽到,卻也覺得幾分無地自容,只好起了身,與人拜了一拜。
“是陛下來了。”
星檀方起身打算福禮,卻被皇帝一手拉過去了身后。卻只聽皇帝與明澤道,“宴席便要開始了,那邊引路的內侍已候著公主了。公主,請。”
明澤看了看那邊江總管身邊候著的內侍,方依著皇帝意思,先行了過去。
凌燁這才拉著身后的人,也預備一道兒了。掌心里的那只手,卻似有些不大滿意,回眸卻見她嘟了嘟嘴。
“陛下還與人家一道兒并肩作戰過,上回怎就不提?分明是避重就輕。”
他只笑笑,抬手與她捋了捋方被風吹亂的鬢發:“吃了味兒?”
卻聽她理直氣壯反問道:“不該?”
“該。”見前頭明澤已與自己拉開些許距離,他方繼續拉著人往江蒙恩身邊去了。這才開口解釋。
“戰場之上,全是生死之事。朕那時只記得大周將帥兵士,擔著他們的生死,便已是夠重了。無暇顧及其他。”
他說罷了,卻見她垂眸不語,方再問了問,“如此,你可滿意?”
她起先沒答話,只一雙手循著他袖口上扶了上來,方抬眸望著他笑道,“都遲了,便不說這些了。”
宴上人已坐滿,見皇帝駕來,百官攜家眷行了跪禮。只皇帝手中牽著的那紅衣女子,眾人只抬眸一眼,便已暗忖起來。
顧氏在席間,卻見皇帝直與自家孫女兒同席而坐,這還未說得明白名分之事,便已開始明目張膽了。起初顧氏還暗自氣涌。卻見開席之后,皇帝先讓人撤了孫女兒的酒杯,又親自與人添菜,方覺,好似也不無不可。
隔著兩席之外,錢思琪本還不恥于此,正與一旁貴女說道著女兒家聲名云云,明嘲暗諷。卻被一旁王希兒搭了話,“人家夫妻相親,不過是舉案齊眉罷了。思琪的話,未免有些過分了。”
多日來,京中雖有傳聞,卻對國公府表小姐的身份,說法不一。也不知是誰放出去的風聲,道只是也溫惠皇后樣貌相似。可唯有那幾個曾與溫惠皇后相熟的,方知表小姐舉止行徑,與當年溫惠皇后基本無異。
聽得王希兒此言,貴女們便也理會不得什么錢思琪了。表小姐到底是不是溫惠皇后,反倒成了她們此下最熱心的事兒。
王希兒的話,卻未全數道明。畢竟皇家都未曾宣稱,她怎好在背后嚼舌根子。只尋得個借口,自罰了一杯,便就做了罷。
華庭軒獻上歌舞,是請得北疆藝人,新排演的胡旋舞。聲聲馬琴入耳,側座的明澤卻聽得格外心煩。
“公主看到的陛下,許也只是依著公主心中喜好,描繪的一面影子罷了。”方那表小姐的話,一直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她念著人家數年,怎就只是個影子了?只再抬眸看向皇帝坐席之時,卻見他正吩咐人,與旁邊的女子取披風來。她方有幾分恍然。
她喜歡的,許真只是年少時候見到的少將軍,或是獵場中心慈放生的宣王,再或者,是戰場上那個堅實可靠的身影。
然而那些都早已是過往。
她不曾陪他走過多少時日,又何曾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只如今上座那個漢人女子,被他護著如珍如寶,便更讓人有些生妒罷了。
“公主…”隨從的聲音,直打斷了她的思緒,“這曲胡旋舞舞畢,可要與陛下獻上國主的求親信?”
從赤鑫出來之時,她本帶著父王的親筆書信,若與皇帝相處水到渠成,本想在萬壽節上,方將兩國和親之事道明。可此下,她卻只與隨從揮了揮手,“不必了,就此作罷吧。”
襄王無意,她又何必自尋難堪?便就此收手,亦為時不晚。
星檀全然不察殿下之事,只席間甜點,便叫她看得眼花繚亂。原那些江南小食,今日全換了副模樣。各式雕花作面兒,內餡兒亦是花樣百出。
只一旁坐著的小祈王,亦吃得飽飽的,又笑著望了過來,沖她打了個飽嗝兒。
小祈王今年已滿八歲,三年前圓滾滾的身子,已漸漸修長起來。只這愛吃甜食的小習性,卻總也改不了。今日借著皇嬸的臉面,得來這頓大餐,著實心懷感激。
三年來,皇叔面上不曾見過笑意,今日晚宴上,卻似全數找了回來。
他端起酒杯,與那邊的皇叔皇嬸敬酒。卻見皇叔頷首回了,方繼續挑著滿桌的甜點果子來。
星檀方以茶代酒,卻遠遠看到那枚相熟的白玉扳指。原本該在皇帝手上的,只自從在北疆與他重遇,她便不自覺地留意到了。
皇帝并未再戴著那枚白玉扳指。
只是不想,如今扳指卻在小祈王手上戴著。也不知皇帝是如何作想。
幾杯酒落,席間多有醉意。華庭軒歌舞升平,不曾停歇。星檀卻吃得膩乏了,只問著侍奉的內侍要了碗茶水來。
皇帝卻垂眸過來,溫聲問著:“累了?”
“甜食吃多了,容易倦。飲杯濃茶便該好了。”
“不必強撐著,歇著去吧。”他說罷,方讓江蒙恩將那端茶去的小內侍喚了回來。又吩咐著江蒙恩,“先送阿檀回養心殿歇息。”
“……”星檀只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可人家溫聲細語,又有些難以推脫。被江蒙恩請著起身之間,她只無意看了看座下的祖母,見祖母抿著唇似無奈搖了搖頭,她方行到一側與人一福,才隨著江蒙恩去了。
一路秋風微涼,好在方皇帝與她尋了件斗篷,方將涼風擋在了外頭。養心殿內燈火通明,唯獨寢殿內,只剩燭火三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