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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娘子一手接豬肝,就在那悄聲問:“昨兒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寧小哥,你不曉得,都在那傳說呢,說什么你是江洋大盜,也不曉得殺了多少人了。因為風(fēng)聲緊,這才來我們這邊落腳,還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嬸子覺得我像江洋大盜嗎?”寧榴把刀放下,對蘇娘子笑的露出一口白牙。蘇娘子上下打量瞧瞧,搖頭:“的確不像,你說那江洋大盜,好可怕,哪是你這樣斯斯文文的人?”
說著蘇娘子遲疑一下:“當(dāng)日吳家的,那么英雄,還不是死在那江洋大盜刀下?”寧榴雖然只見過吳大哥幾面,但對吳大哥很敬重,聽到蘇娘子提起,寧榴的語氣也變的有些沉重:“舅兄的確很不錯!”
說話時候,寧榴見有人悄悄地圍攏,寧榴聲音揚高一些:“昨日的事,我曉得列位都有疑惑,既然如此,我就把事都說明白了!”
這些圍攏上來的,也是想打聽打聽,聽到寧榴主動表示要說清楚,于是一個個靠的更緊些,生怕聽漏了一句。
寧榴一口氣把昨日的話給說出來,說完就對眾人笑道:“我雖然殺豬,又有一身力氣,其實手上功夫全不會的。列位那日想來也瞧見有地痞過來挑釁,我都沒和他們打一架,就是因為這個。昨公堂之上,老爺也斷的清楚明白,等明年開了印,行文我家鄉(xiāng),列位就曉得,我說的話,并無半點虛言了!”
寧榴說的情真意切,眾人也都點頭,有人已經(jīng)道:“寧小哥,你可曉得昨兒去告你的,是什么人?”
寧榴正打算回答,瞧見秀才娘子站在人群外面,臉色有些不好,寧榴已經(jīng)笑著道:“雖不敢盡知,但我曉得,這人,已經(jīng)自食其果了!”
寧榴的聲音并不大,秀才娘子聽的清清楚楚,聽到這句,秀才娘子氣的肺管子都要炸了,手里捏著帕子,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
人群散去,寧榴又做了一會兒生意,這才走到秀才娘子跟前,笑瞇瞇地問:“大嫂今兒要割點肉?”
秀才娘子本意是來尋寧榴,和他算驢子的賬,方才在外面聽了會兒,已經(jīng)曉得只怕寧榴也是個難纏的,這會兒聽到寧榴問自己,秀才娘子抬頭瞧著寧榴,冷笑一聲,開口道:“我可當(dāng)不起你這聲大嫂!”
“當(dāng)不當(dāng)?shù)闷穑笊┠闹敲鳎 睂幜裼质俏⑽⒁恍Γ悴拍镒佑X得那股氣又上來了,寧榴轉(zhuǎn)身往肉攤上走,秀才娘子忍不了那口氣開口:“我們家的驢子……”
寧榴回身瞧著秀才娘子:“大嫂家的人,牽著大嫂家的驢,出了事,為何要問我家?這世上也沒這樣道理。”
“我好心好意把驢借給你……”秀才娘子可算逮到寧榴的把柄了,就要跳腳罵,寧榴還是只微笑不說話。
秀才娘子被噎的覺得都快喘不上來氣了,寧榴已經(jīng)走到肉攤,順手拿起刀子就割了一塊肉下來,丟給秀才娘子:“大嫂還是回去,燉碗湯補補吧!”
“你,你,你……”秀才娘子指著寧榴,一張臉全是紅色:“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還這樣對我,你就該在牢里坐上幾日!”
“我可沒有少大嫂家的房錢!”寧榴的話再次氣到秀才娘子,秀才娘子氣沖沖走了。寧榴的眉皺在那里,接著搖頭,這樣好像違背了父親生前和叔叔的教誨,該與人為善的,可是,若有一日,善意總被人踐踏的時候,那該如何?
“這有什么不好想的?”寧榴回來時候,青娘已經(jīng)把晚飯做好,聽到寧榴的疑惑,青娘就笑著說:“對待我好的人,那我當(dāng)然也要還以善意,如果一個人總對我好,難道我還要對他好嗎?”
“按理說該是這樣,可是……”寧榴的話再次被青娘打斷:“你和我實話說罷,當(dāng)日你到底讀過多少書?”
“五歲父親親自為我開蒙,也讀了十來年了。若不是父親母親先后去世,我本該是赴過院試,說不定……”
寧榴的話里帶著遺憾,青娘哦了一聲:“那為何你孝滿了,還不去考?”
“考試卷上,要填三代履歷,青娘,我只知道母親,我連我的父親,到底是誰都不曉得。叔叔若能過繼我,我也能去考,可是兄長他擔(dān)心我一旦考上去了,會對他不利,因此聯(lián)絡(luò)族人,逼叔叔趕出我!”
這些青娘是真的不曉得,聽到寧榴話里有深深的傷痛,青娘拍拍寧榴的手:“沒想到你還是個正經(jīng)的讀書人,倒是我魯莽了!”
“不,你對我已經(jīng)很好了!”寧榴忘情地抓住青娘的手,兩人并不是第一回雙手碰觸,可這一回,卻和別的時候不一樣。青娘覺得雙頰紅的不能看了。
寧榴也覺得異樣,青娘已經(jīng)把寧榴的手轉(zhuǎn)身跑進屋里,寧榴以為青娘害羞了,自己這種舉動,的確魯莽了。
青娘已經(jīng)從屋子里跑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卷紙:“這就是張家祖上三代的名諱,上回辦喪事的時候央人寫的。你拿了這個,填在試卷上,就能去考了!”
原來青娘是去尋這個去了,寧榴并沒接過來,笑容里還是有無奈:“不一樣的,我落籍在此,需有兩個秀才為我作保,我才可以去考,否則還是不能去考。”
考個試,原來這樣麻煩?青娘瞧著寧榴面上神色,心里在沉吟。
☆、第44章 彼此
考個試,原來這樣麻煩?青娘瞧著寧榴面上神色,心里在沉吟。
寧榴看著青娘,伸手撫一下她的肩:“別想了,科考這種事情,一個外人,沒有根基,想要參加,是難上加難的事。不然當(dāng)初他們也不會……”
寧榴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從青娘肩上離開。青娘聽出他話里深深的難過,青娘想安慰他,可一時青娘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過了好一會兒青娘才自嘲般的笑笑:“我總覺得自從男人死后,我過的苦,可這會兒想想,你過的,才更苦。”
一個從小讀書的人,才學(xué)想來也是好的,想必也有許多對未來的設(shè)想。可這一切,都被人無情剝奪了。青娘的意思,寧榴也聽的出來,寧榴唇邊的笑也不由帶上幾分自嘲:“算起來,我們兩個,倒還真是……”
真是一樣的苦呢!寧榴想著這句話,耳根不由一紅,青娘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手搖一搖:“罷了,不提了,你喜歡吃什么,我給你做!”
“多謝了!”寧榴對青娘認真的說,青娘莞爾一笑:“多謝什么,怎么說我們也是,也是……”
青娘沒說完就笑了:“趁這些日子閑著,你也出去走走,你既然是讀書人,我們家有個柜子,里面放了幾本書,上面的字我大半認不得,都給我收拾在箱子里,等我去給你尋出來!”
青娘說著就轉(zhuǎn)身進了屋子,寧榴看著青娘的背影,心中升起感慨,當(dāng)日叔叔勸寧榴離開時候,說的是去的遠些,去的遠了,兄長也就不會想著寧榴要回來謀他的家產(chǎn),等過上三年五年,讓寧榴再回來,那時叔叔說服了族內(nèi),再行過繼之事。到時再去考試也是平常事。
三十少舉人,五十少進士呢,怕個什么呢?寧榴當(dāng)時也是這樣想的,船還沒離開家鄉(xiāng),就有人匆匆追上,帶來了兄長的口信,已經(jīng)說服族人給叔叔另立嗣子了,讓寧榴這一走就別回來了。
若還要回來,只要一進到縣城內(nèi),就要帶了人把寧榴趕走。那時起,寧榴就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jīng)是真正的無家可歸了。
渾渾噩噩到了這里,投了張秀才,當(dāng)張秀才問起,寧榴以后要以何為生時,寧榴脫口而出就是兩個字:殺豬!
當(dāng)看見張秀才驚訝的神色時候,寧榴心中反而鎮(zhèn)定下來了。前途再沒有了,活在這世上,也不過是怕自我了斷之后,會讓地下的娘傷心。
殺豬吧,用這種市井間最粗蠻的一種生計,來提醒自己,那些往事,已經(jīng)全都過去。但寧榴沒有想到,遇到被逼迫的青娘時候,心里生起的,竟是久違的憐憫,進而由之,變成另一種從沒有過的情感。
青娘抱著十來本書走出來,瞧見寧榴坐在那沉思,青娘含笑上前:“這些我也不大認得,不過曉得,也不是什么四書五經(jīng)。”
寧榴起身接了青娘手里的書,放在一邊翻了翻倒有些驚訝:“你們家,怎么會有史?”
青娘有些疑惑地瞧著寧榴,寧榴忙解釋道:“就是史書,而且我瞧別的,雖也是閑書,卻是記載了各地的奇聞異事的,倒和別的閑書不大一樣!”
原來如此!青娘笑一笑就道:“公公年輕時候,也是出去闖蕩過的,肚子里存了一肚子的故事,這些就是公公搜回來的,當(dāng)日分家出去時候,任由大伯選要些什么書,大伯說這些閑書,就留在這里,給人解悶罷!”
說著青娘摸一下這些書:“我認不得多少字,只勉強能認得幾個數(shù)目字,這些書撂在這,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