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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程昭昭出身不同,即便做了朋友,每日想的事情也不同,甚至同一件事,兩人想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她自小在姑蘇也算是人上人,吃穿用度什么都是頂好的,本來也該是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可是直到那一日,從上京貶謫回來的姑父姑母一家來到姑蘇,對她說起上京的種種繁華,說起那些高門大戶的規矩禮數,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什么叫天外有天。
那一刻起,她心中便萌生了長大后要去往上京的想法。
她見過姑母最視若珍寶的首飾盒,比之程昭昭拿出來的那些還要多,還要華麗。只是不同的是,程昭昭對這些身外之物并不珍視,大有全部送盡了她還有的無所謂的架勢,但是姑母卻是連最簡單的一支碧玉簪子也不肯輕易叫人碰,即便她是她的親外甥女。
那是在姑母一事后,她再次直白地意識到自己同高門大戶的真正區別。
她嫉妒程昭昭,無有緣由且瘋狂地嫉妒。
就因為她是侯府的小姐,所以她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這般精妙的鳳簪;就因為她是侯府的小姐,所以她可以順理成章地同付清臺論兄論弟,叫沈愿一個堂堂大理寺卿的兒子對她一口一個五妹妹;就因為她是侯府的小姐,所以她可以一進書院就住進一個人的屋子,不必跟她們其他人一樣,擠在狹小的兩人間里,甚至連她的丫鬟,住的都比她們的丫鬟要好。
“把你的簪子拿回去,程昭昭。”她覺得自己又快要紅了眼,冷著聲道,“我不用你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用你故作慈悲的關心,更不需要你人生圓滿的時候還刻意來我面前耀武耀威,說你過的有多么幸福!這些我全部一點都不想聽!”
“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一直都是我在高攀你,日后我不會再做那種蠢事了,你也可以離我遠一點了。”
她合上書目,將那支蝶翅簪子退回到程昭昭懷里,推著她不停往外,往外,直至關在了自己屋門外。
第四十二章
付清臺在后山找到程昭昭的時候, 發現她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夜里風涼,她也是真的心大,就這么對著冷風吹, 不披一件外衣也能安然入睡。
他伸手去探了下她的腦袋,不想只是很輕的一下觸碰, 也直接驚醒了程昭昭。
他沉默著看著她, 晚風將竹屋里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他的影子也隨著搖搖晃晃。
“付清臺……”
程昭昭揉著睡眼惺忪,撲進了他的懷里,明明人還沒睡醒, 眼淚倒是先落了下來。
付清臺無聲地環抱住她,也不問她是怎么了,只默默撫著她的后背,輕輕安撫。
她的后背很涼,約莫是趴在桌上睡的, 他粗糙干燥的大掌所過之處,盡數給她送去溫暖。
程昭昭窩在他的懷里,慢慢哭到哽咽, 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一摸她的臉蛋,全是冷冷熱熱的淚珠。
“不哭了。”他終于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替她揩去了一滴又一滴的淚水。
程昭昭卻一下哭的更大聲了。
“我, 我有做錯什么嗎?為什么她要對我說那樣的話?付清臺, 我不是故意要跟她炫耀,我以為那支簪子她會喜歡, 她先前挑的就是那樣好看的金釵;我也以為, 她知道我和你的事會替我高興, 我是真的把她當朋友,才跟她說那些話……”
她當真是委屈到了極點,邊哭邊說,邊說邊哭,斷斷續續,不住嗚咽。
付清臺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擦拭著淚水,不停地說著“我知道”。
但程昭昭如今語無倫次,他自然不是聽她的話知道的,是適才山月來找他的時候,就把事情告訴了他。
江嫵的事是他同沈愿一起做的,如今她說的那些話,他也都可以理解。
他輕拍著程昭昭的后背,語重心長:“昭昭,我早說過,這里不是上京,不是所有與你相交之人都是身份對等的,亦不是所有與你促膝長談之人都是真心實意的,你當自己慢慢長大,慢慢去看透這一切,方能有所成長,有所收獲。”
程昭昭正在號啕大哭,哪里聽得進去他那些大段大段的道理,一邊落著眼淚打著哭嗝,一邊錯愕地看著他:“你,你還是人么?我這么傷心,你還要跟我講道理?嗚嗚嗚付清臺你太過分了!”
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的付清臺:“……”
“昭昭,光傷心是沒有用的,你再傷心,也改變不了人性的事實,從此之后,你當辯證地去看待周圍的人或事,有些東西,它不是非黑即白,但是當你發現它黑暗的一面時,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你就當及時止損……”
“付清臺!”
程昭昭徹底止住了哭泣,小臉紅撲撲的,又臟又泛著水潤瑩光。
她知道,或許付清臺說的都是對的,但她現在就是聽不進去,她只是想有個人,能好好聽她哭一場,抱怨一場,哪里就需要聽什么大道理,聽什么人生啟發,是平日里夫子教的還不夠多么?
她煩躁地抹了把眼淚,撅著小嘴要走,卻被付清臺堪堪攔住。
“昭昭……”
“還有什么事?”她故意氣道。
付清臺緘默了下,大掌用力,將掙扎到一半的她拉回到了自己懷里。
“我說錯話了,對不住。”
程昭昭頓了頓,雖然仍舊是撅著小嘴,但腰肢已經軟了幾分,任由他抱在懷里,無骨似的輕柔愛撫。
“你哪里說錯話了?”她決定給他一個原諒的機會。
“……”
竹屋里除了風聲晃動和程昭昭自己時不時的吸氣,竟一時沒了別的聲響。
程昭昭氣得一把想要推開他,卻只被他抱的更緊,緊到快要喘不過氣來:“我不該在你傷心的時候說些你不愛聽的話,是我的錯。”
什么叫她不愛聽的話?搞得她很不愛聽那些有道理的話一樣。
程昭昭再度氣結,可也還想要挽一下尊:“我不是不愛聽那些話,我是,我是正傷心呢!”
雖然現在已經不哭了,但臉上淚痕還在呢,眼眶里的余珠也還在打著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