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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得講道理啊!”丈夫看著老實木訥,他輕拍著自己大腿,“講道理”道,“你的肚子不能生,都耽誤了好幾年了。這個損失我們不要了,我們畢竟夫妻一場,但是,兩次試管是我們家這些年的全部積蓄啊,你得還。人家醫(yī)生還在這兒呢,你不要叫醫(yī)生笑話你。”
“……”笑話個屁。應笑剛想說點什么,女人眼淚就掉下來了。自知失態(tài),她猛一下站起身子,垂著腦袋,推開房門,一路小跑地出去了。
丈夫想了十幾秒鐘,也追出去。
“……”應笑知道,這對夫妻大概率是不會離婚的,至少現(xiàn)在不會離婚。
女人底線總是很低。出軌、嫖娼、拳腳相向很多女人都可以忍,這男人的涼薄算計恐怕遠遠沒到底線。
…………
快要下班的時候,應笑又給她的鄰居穆濟生發(fā)了微信,問:【這個周日就下基層了。我現(xiàn)在下最后一單淘寶,你還想買什么東西嗎?】
說完,應笑發(fā)了一張截圖,是她的購物車,發(fā)完又問:【有沒有哪樣東西你也需要的?】
穆濟生沒回。
應笑等了兩個小時,穆濟生還是沒回,她自然是還不至于繼續(xù)追著穆濟生問,就沒再管,自己先下單了。
一直到了下班時間,穆濟生才回了微信,內(nèi)容則是十分簡短:【抱歉,我才看到。我先不用。】
幾秒鐘后又是一條:【我未必能一起過去了,時間可能要改一改。nicu昨天晚上接到了三個23周的早產(chǎn)兒。三胞胎。一下三個極早產(chǎn)的,我暫時是走不開了。】
【啊……】應笑立即回,【你忙你忙。沒事兒。隨時聯(lián)系。】應笑知道,28周以下的早產(chǎn)兒叫極早產(chǎn)。
穆濟生回:【嗯。】
放下手機,應笑突然有種直覺。
23周……三胞胎……應笑心里算算時間,想:不會吧,不可能吧,孫紅不是云京人啊,孫紅即使超早產(chǎn)了,也應該是在老家啊。
然而應笑始終惦記著。她接診完最后一對問診的年輕夫妻,便急匆匆地走出門診樓,又急匆匆地走向nicu。年輕夫妻是典型的先拼事業(yè)再要孩子,沒什么疑難雜癥,應笑很快就檢查好了。
結果呢,應笑一下就聽到了她熟悉的中年女聲:【不可能!!!】
“……”應笑腦子瞬間一麻。
竟然真是孫紅!!!
四個月前,孫紅懷上三胞胎,應笑當時極力奉勸孫紅接受減胎手術,然而孫紅十分固執(zhí),我行我素,她不相信國家規(guī)定也不相信醫(yī)院醫(yī)生,還從婦科的住院部逃跑了。
現(xiàn)在……
應笑閉閉眼。
她知道,僅23周的極早產(chǎn)兒活下來的可能性極低。這都趕上目前中國成功救治的記錄了。
穆濟生在辦公室里似乎說了很長一段,他聲音低,應笑聽不清,接著,孫紅聲音再次傳出:“一個孩子就要30萬?這個價錢還是最低?你們搶錢呀!真是搶錢呀!!”頓頓,又道,“我剛才看你們醫(yī)院好像也沒干什么啊?就一個呼吸機啊,一天就要兩三千塊?!”
穆濟生又說了什么,孫紅則又再次不信:“我問過了!我堂姐的一個同學也是23周生的孩子!沒住醫(yī)院!人家孩子現(xiàn)在可好了……”
穆濟生的聲音冷靜,道:“不可能。以訛傳訛。”這兩個詞比較簡單,應笑稍微聽清楚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們醫(yī)生不一定懂民間智慧!”孫紅還嘴道,“我堂姐的那個同學用吸鼻球還是小氣球啊,24小時把新鮮空氣從孩子嘴里壓進肺里,足足搞了幾個月呢!跟呼吸機是一樣的。我們家人也可以做。我們一共三個孩子呢,總有一個是可以活的。”她依然是不信醫(yī)生,信自己,并沒有吸取教訓。
穆濟生又再次開口。
他們談了很久,應笑也聽了很久,最后屋里似乎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應笑感覺孫紅可能是在簽署同意書,趕緊溜得遠遠兒的,而后繼續(xù)觀察。
不多時,穆濟生與孫紅還有她的老公走了出來,最后還有新生兒科的大主任。
孫紅看著狀態(tài)還好。幾個孩子都太小了,產(chǎn)道的負擔不大,而后孫紅確實身體不錯,此時已經(jīng)健步如飛了。在這點上,她當時倒并未撒謊。
一行人向nicu那邊走,漸漸消失在應笑的視野里。
應笑等了半個小時,穆濟生等才又回來。
“穆濟生!”應笑立即迎了上去,望望nicu,問:“是孫紅嗎?”
“嗯。”穆濟生頷首。他曾經(jīng)聽應笑提起“孫紅”這個患者,孫紅也是他們二人關系變近的原因。頓了頓,穆濟生又說,“云京一家私立醫(yī)院告訴他們可以保胎。也是賭徒。因此孫紅21周開始住院保胎。不過,大前天的凌晨,一見孫紅23周3天就突然間破了羊水,那家醫(yī)院立即慌了,匆匆忙忙辦理轉(zhuǎn)院。婦科沒能壓住宮縮,一天之后孫紅生產(chǎn)。”23周3天過于早了,不能去產(chǎn)科,只能去婦科,產(chǎn)科只收28周以上的。
應笑嘆氣:“哎……”原來如此。
應笑知道,私立醫(yī)院服務更好,然而根本就不適合孫紅這種高危產(chǎn)婦。舉例來說,如果在三甲醫(yī)院,羊水栓塞是有可能被拉回來的,但在私立醫(yī)院,百分之百就過去了。私立醫(yī)院如果見到無法處理的情況,第一反應也是轉(zhuǎn)院。
穆濟生又繼續(xù)講:“但,孫紅夫妻發(fā)現(xiàn)兩天就花完了預存費用后……非常激動。剛才我們告訴他們,孩子存活希望不大,但我們可以盡力試試。不過即使發(fā)生奇跡,孩子也會住在這里半年以上,甚至一年以上。即便孩子沒有任何非常棘手的病癥,一路順暢,也要30幾萬,如果有,比如感染和敗血癥,或者大腦、腸胃、腎臟的病,可能上百萬。”
“嗯。”應笑知道,nicu也是icu,通常一天要兩三千,前幾個月有呼吸機的費用,更貴一點,后幾個月沒有,但云京三院平均下來兩三千塊是差不多的。
“我們說了,”穆濟生道,“我們可以申請一個醫(yī)療類的慈善基金,解決大概十分之一。他們立即辦出生證等等文件,上了醫(yī)保,異地新農(nóng)合一般也可以報銷三分之二,那,如果非常理想的話,一個孩子他們自己只需要出七八萬塊。當然,這個只是理想情況。也有可能花幾十萬卻依然是人財兩空。他們夫妻選擇出院。我剛才給三個孩子都服用了surfactan,增加肺表面活性,幫助肺器官工作。他們想用小氣球幫助孩子吸取氧氣,但我不認為這樣足夠,呼吸機對幾個孩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而且,其中兩個孩子血壓不穩(wěn),隨時需要多巴胺。哦,胃管和picc(靜脈導管)也是問題,他們無法自主進食。我教了教孫紅夫妻如何使用留置胃管。”
“可是,”應笑問,“這么小的三胞胎,云京三院就能救嗎?”
穆濟生搖了搖頭:“兩個375克,一個425克,只能試試。孫紅生的三個孩子都是男孩,男孩子的發(fā)育要比女孩子們晚上一周,也就相當于22周多。如果是在美國、澳洲,22到23周的大概有四分之一能活下來,有nicu的醫(yī)院還能再高,但其中一半有嚴重的健康問題。我工作的stanford childrens現(xiàn)在建議24周以上積極治療,23周交給父母考慮,22周,不建議做任何干預,因為好結果的可能性只有僅僅八分之一。這些年來中國的新生兒科發(fā)展很快,但是設備等等方面依然不是最先進的。中國目前的記錄是22周+2,但那個孩子卻有550克,預后好的基本要在23周半以后出生。所以,非常不容樂觀。”
“……”應笑卻是只聽到了“三個孩子都是男孩”這句。
多諷刺啊,她想,孫紅若是聽聽自己的,她現(xiàn)在就“得償所愿”了,會有個她所謂的大胖小子,哪里至于親眼見著三個兒子一一離開,一場空歡喜。
不,應該說,如果孫紅不執(zhí)著于“兒女雙全”——直白地說,不執(zhí)著于一個或者多個男孩,她就真的兒女雙全了。
真的諷刺。
“不過,”穆濟生又道,“西方信教,很多父母無論如何都要救治自己的孩子,可以接受任何后果,而這邊父母比較理性,倘若可能有后遺癥,一般都果斷放棄,不想害了自己,也不想害了孩子。只比數(shù)據(jù)對兩國的新生兒科也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