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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趙鶴,今天下午這個患者直接面對死神本身,因此一直到了下班時間應笑還是心有余悸,去新生兒科找穆濟生前甚至忘了知會一聲兒——他們兩個本來打算今天晚上不一起吃的。她都到了才想起來,于是只好站在新生兒科的大門外給穆濟生發微信。
新生兒科的大門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等候廳。應笑坐在左側的第一排,而中間的第一排里則有一個中年男子在打電話。
于是應笑聽見了對方打電話的內容。
是借錢。
他不停地打電話。到了最后,男人明顯是在給并不熟的人打電話了。在每通電話的開頭,他都一邊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抹眼睛,一邊解釋自己是誰:“喂,是我啊,吳天橋……你是不是不記得了?咱們一起在xxx的施工隊打過工啊……”幾秒鐘后,中年男人再為難且自認不堪地接著說,“是這樣……我的女兒早產了……33周,還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她現在在icu啊,醫生剛說她還有肺內感染、呼吸衰竭,要我們準備至少20萬到30萬塊啊……可能更多!”再過一會兒,“好,謝謝,謝謝!太謝謝了!這錢我們一定盡快還上!”“不少不少!哪會嫌少??!1000塊也幫了大忙了!”
他打了很久的電話,可應笑感覺對方距離20萬塊還差得遠。
過了會兒,穆濟生手插著兜大踏步地走出來,他先看到了應笑,走到應笑的面前,小聲兒說:“笑笑,不好意思,我剛看到你的消息。我這邊還走不開。來了一對胸腹連體兒,還有一個……”穆濟生望了望應笑旁邊的男人,道,“要不,你先回家?還是先去我辦公室?”
應笑想了想:“我先待到六點半吧,然后直接去食堂了?!?
“行?!?
穆濟生匆匆忙忙與應笑聊了幾句,之后便走向了應笑旁邊的男人,問:“怎么樣了?”
男人痛苦地搖搖頭:“只能再借到兩三萬塊……你們要的十分之一。”
穆濟生頓了頓,道:“你們夫妻再商量商量?!?
男人低著頭,不說話。
穆濟生嘆了口氣,望望應笑:“走吧?!?
“噢。”應笑說完就跟著穆濟生一起走了。不過,一邊走,應笑一邊沒有忍住,又扭頭望了還在大廳里打電話的那個男人一眼。
進病區后應笑小聲問穆濟生:“那個男人……寶寶怎么了?”
穆濟生說:“法洛四聯。不過那孩子的法洛四聯比預計的嚴重一些。而且,還合并了出生之前沒發現的食道閉鎖和氣管食管瘺,手術難度比較大。要先做食道閉鎖的手術——食管氣管瘺修補術和食管食管吻合術,再做法洛四聯的手術,不知道那個寶寶能不能扛。而且,因為法洛四聯,孩子又得了肺內感染,有了呼吸衰竭,肺動脈高壓心功能不全,現在要上ecmo了。至少30萬還只是治呼吸衰竭加做兩次手術的錢,不算后面術后護理。我估計,即使手術非常順利,她也要在nicu至少住個90天左右,費用又是一大筆?!?
應笑:“啊……”法洛四聯比較常見,但基本上可以治愈,輕癥患者一次手術就可以了,重癥兩期,而總體上這手術的成功率在97%、98%甚至99%以上。但出生以后比預計重、出生以后有并發癥的風險是必然存在的,命運總是那般殘忍。這個嬰兒就是因為肺部充血而發生了肺部感染,而且還是嚴重感染。
“我想了下,”穆濟生道,“對于法洛四聯的姑息性分流手術,開胸可能比較危險——她要先做食道閉鎖,而且體重還是太低了。但是現在美國那邊有了一種微創手術,做經皮肺動脈瓣擴張加右心室流出道支架術。這個手術創傷很小,不會引起胸腔粘連。等到孩子大一些了,再做一個根治手術。心外科的張主任也贊同了這個方案。孩子不算特別重癥,應該還是能治愈的,只要現在呼吸衰竭這個難關可以過去,治愈率是比較大的。”
應笑睜大眼睛。
“但是,”穆濟生苦笑了下,“治療需要大量的錢。你知道,ecmo是自費的。”
應笑:“……”
“你知道么,笑笑?!蹦聺值?,“回國兩年了,我最不能適應的是……醫生要與患者談錢。美國則不是。有的時候我很難受——為什么,醫生要向患者要錢呢?這不該是我的工作?!?
應笑也只能沉默。
穆濟生再次嘆氣,而后開了辦公室門,又給應笑打了杯水:“行了笑笑,你可以在沙發上玩兒手機。”
“好的?!?
于是應笑坐在沙發上面,穆濟生則正好需要查閱一些醫學資料。這樣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辦公室門被“篤篤”地敲響了。
穆濟生說:“進。”
應笑先前在大廳里曾見過的男人和一個沒見過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
“是你們。”穆濟生抬起頭來,問,“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迸艘恢贝怪劬Γ腥藙t是雙拳緊握,“我們……放棄?!?
說到這兒,旁邊女人伸手抹淚。
男人也再一次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擦眼皮下涌出的淚:“能借的人全借完了……還是不夠。太多了……太多了……借不到。醫生,我們真的山窮水盡了?!?
二三十萬還只是前期。
穆濟生也挺難受的。
人們愛說沒錢別生,可事實上可以承受icu費用的家庭本來就沒那么多。
“醫生,”這個時候女人說,“把孩子……給我們吧。我們想要抱著她?!?
穆濟生點點頭,站起身來,道:“你們就用這間屋子吧。病區外面人來人往的,不方便。”
“謝謝醫生……”
于是穆濟生帶患者父母走出辦公室,走去nicu。
應笑坐立不安地等。等了大概一刻鐘,應笑實在坐不住了,也跑到了nicu大玻璃外的走廊上。
她只一眼便找到了穆濟生和患者父母。媽媽抱著寶寶坐著,小嬰兒還依然帶著醫院里的呼吸設備。爸爸蹲在媽媽身邊,正努力地微笑著,用一根手指輕輕撓撓小寶寶的小下巴頦,逗她。生命支持還沒卸下,他們還想拖延拖延。
“穆醫生……”nicu內,孩子媽媽抬起頭,問,“其他人……我們這種娃爸娃媽,后來都怎么樣了?”
穆濟生頓了頓,說:“時間真的可以治愈一切。漫長的歲月終究會讓你們忘了她,或者,幾乎忘了她。”
媽媽聽了垂下眼睛,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過了會兒,媽媽又說:“早知道……早知道,還不如當時就做引產。當時就不要了。她也少遭這些罪了?!?
穆濟生又說:“她努力地與你們見了一面?!?
媽媽還是一直哭,道:“我好討厭‘死亡’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