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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整之后的風箱勢頭更勁,四面八方的雪水結成冰凌,吹得耳朵發熱。定型的發蠟化出水紋,緩下來黏上耳骨,輕微的重量壓得耳垂下墜。
他狀態不好,但好在重頭場景已拍完,剩下的只需多來幾遍,后期再縫補就成。
終于趕在晚上五點之前收工,結束后祁林和導演打了招呼,就第一個離開了。他來到地下車庫,在騷橙法拉利外佇立半晌,才拉開車門,屏聲靜氣坐進去。
踩油門前,又深深抽吸了幾口。
還是熟悉的味道,有皮質的香氣沁入身體。發動機轟鳴時,淡到聞不到的油香滲入毛孔。好像從頭到腳洗了熱水澡,舒適的水波漫過靈魂,將一天的疲憊燙成飛灰。
他想起小時候,家里堆滿的,法拉利的各色模型。
剪下來的畫報貼滿書桌、墻面,攤開的雜志堆滿床面。迷你輪胎和方向盤擠在角落,推開門時都要小心翼翼。
祁林戴著厚重的鴨舌帽,用連帽衛衣把自己包裹嚴實,慢慢開著車,拐在蜿蜒盤旋的小巷中。
夜色漸深,天邊黑云匯聚,烏壓壓的天幕被厚重的網籠罩,雨色陰霾,潮濕如紗布浸滿了水,將毛孔堵得水泄不通。
他足足開了兩個小時,才開出市區,進了洋海郊外的濱江區。濱江區雖并入洋海市轄,但港口眾多,重工業發達,GDP占了洋海一半還多,區委書記走路如風,腰板硬得筆直,每年都摩拳擦掌,想主導濱江從洋海割裂出來,獨立稱市。市區里多是土著居民,溫飽即滿足,這邊卻多是外來人口,每日艱苦勞作,經濟活躍度更高。上面的頭頭較勁,底下的媒體也互懟,市郊雙方恨不得拉出個明晃晃的三八線,隔空互不相讓。約定俗成的是好事傳千里,壞事死活不得出坑。
前幾天前聚過水的小路,到現在還坑坑洼洼。祁林的二叔祁建中,就住在濱江八中后的長街內。濱江八中師資力量一般,學生也調皮,但勝在建校早,占據了個四通八達的好位置。每到放學,長街上就雨后春筍似的,出現各種推車。住在附近的居民和放學撒歡的孩子,都陸續從土里冒出來,在各個小吃攤前探頭探腦,流著口水等待新出鍋的熱食。
祁林的車靜悄悄停在小巷口,他給祁建中打電話,聲音透過三層口罩,悶悶在車里回蕩:“二叔,出來接我。”
祁建中正在炒栗子,手上掂著鍋,大嗓門和栗香混炒在一起:“哎呦我的大少爺,給你慣上天了。就不能屈尊走幾步,自己進來?”
“腿軟,走不動”,祁林熄了火,從車窗搖下來,悄悄探腦袋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廢話少說,趕緊出來。”
幾分鐘后,就聽到小巷里有扇門吱呀一聲。那門是木制的,從里面看搖搖欲墜,踹一腳就能彈開。三步并兩步跑過來的祁建中,還在灰突突的圍裙上不停擦手。因為一直起火做飯,他兩只手蹭著黑灰,一邊走一往身后藏。
待行到近前,看清祁林的車,他眉眼才攏起細紋,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今兒怎么有空過來?收工了?”
趁這幾分鐘,祁林已經從兜里扒拉出幾塊糖強咽了,把面容崩出血色:“想我家老頭子了,不行嗎?”
“嗨,那你也提前打電話啊,我好來得及給你做飯”,祁建中拉開門,把祁林迎出來,看他幾眼又忍不住皺眉:“怎么臉色不好?”
“最近戲多,忙不過來”,祁林胡亂應付著,把他往屋外推:“人快上來了,你先去忙,我幫你打下手。”
“就憑你?”,祁建中不信,上下打量他:“臭小子笨手笨腳的,別把我的鍋燒糊。”
已經有孩子陸陸續續在小窗外敲,縫隙里擠進幾張垂涎欲滴的嘴,像嗷嗷待哺的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