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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一晚,陳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看。他已經習慣了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一點聲音,一陣風,都能讓他瞬間驚醒,進入戰斗戒備。
他的弟弟躺在房間里的另一張床上,背對他躺著,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
陳今覺得奇怪,小崽子哭過一場后,沒咬他,也沒罵他,乖得像變了個人。
后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中一直在奔跑,從一個塹壕跑到另一個塹壕,一刻都不敢停。明明沒有槍響,沒有敵人的身影,但他卻緊張得滿頭是汗,比任何一場他真正經歷過的戰斗都要緊張,甚至是害怕。
要知道,在戰場上是沒有時間害怕的。
半夜,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微微睜開眼,看到他的弟弟正伏在他床邊,乖巧得像個洋娃娃一樣,握著他的手,輕輕貼著臉頰,很久沒有別的動作。
弟弟的呼吸淺淺地撲在手腕上,與跳動的脈搏相貼,陳今心中微動,幾乎是習慣性地選擇閉上眼睛裝睡。
過了一會兒,陳念掀開被子,爬上床,躺到他身邊,后背緊挨著床沿,很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一縷牛奶的甜香鉆入了陳今的鼻腔,但除了直接的感官刺激,性腺對此也有反應,甚至比前者更加強烈。陳今遲鈍地意識到,弟弟已經是個成年的omega了。
小崽子究竟是什么時候長大的呢,他對這個過程既清楚又模糊,既欣喜又苦澀。
至于弟弟青春期里那些越界的舉動,他想或許是因為習慣和依賴,弟弟沒辦法給感情劃清陣營,于是陷入了誤區。
可他呢,他甚至做得更差,不知道該作何回應,只能一再回避,例如他現在裝睡的行為。
陳今當然知道ao有別,這么躺在一起不是個事兒,可他家小崽子是他一點點帶大的,身上有幾顆痣都一清二楚,以前沒條件分床睡,甚至沒有床可以睡的時候,都是他把弟弟摟在懷里,慢慢等被窩捂熱。
身體早就替他做出了判斷,比大腦先一步接受了眼下的狀況。
陳今本以為自己會徹底睡不著,但出乎意料地,他裝睡裝了沒多久,竟真的陷入了深眠。
他沒有繼續做關于戰場的夢,睡得很沉。
他仿佛變回了那個從未拿起槍去到前線,沒有聽過子彈呼嘯,沒有見過遍地殘肢,沒有經歷過戰友離去的陳今,每晚都能安心入眠,沒心沒肺地等待睡醒后的明天。
他下意識摟緊了懷里的弟弟,在牛奶的香甜味道中,得以暫時清空記憶,身體和精神都徹底地放松下來。
戰場后遺癥在士兵中十分常見,許多從前線回來的人都接受了軍部安排的心理疏導,但陳今拒絕了,他說:“沒啥可疏導的,我健康得很。”
現在讓他心慌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家陳天天,簡直像被人掉包了似的。
他做飯之前給陳念削了個蘋果,讓他先墊墊肚子,陳念拿著蘋果,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待著,也不說話。
陳今盯了他半天,伸手扯他的臉皮,念叨著:“怪了,你現在怎么這么乖……”
陳念也盯著他臉上的疤,眼睛很亮,彷佛時刻都覆著一層淚膜,一眨眼就要落下淚來,“乖點你不喜歡嗎?”
“你是我弟弟,你什么樣我不喜歡?”陳今就著他的手,咬了口蘋果,悶笑了一聲,“我還能把你扔了嗎?小崽子。”
陳念又不說話了。
陳今見狀,直接把蘋果塞到他嘴里,命令道:“吃。”
陳今這次回來,只有兩周的假期,兩周過后還要跟隨部隊返回前線。聯盟的在役士兵只有攢夠積分才能有資格選擇是否繼續參戰,而陳今在前線的近十個月里,只拿到了不到一半的積分,遠遠不夠。
因此,在大部分士兵享受和家人團聚的第一天時,分別的倒計時也開始了。
陳今做了弟弟最愛吃的小蔥炒雞蛋,還在市場買了排骨,頭一次沒有揀肉少骨頭多的邊角料,而是專門選了位置最好的肋排,和白蘿卜一起燉了一鍋。
飯桌上,陳今一直在給弟弟夾菜,陳念也將他夾給自己的菜全都乖乖吃掉了。
但陳今仍覺得心里不踏實,他伸腿,從桌子下碰了碰陳念的小腿,說:“哎,陳念念,跟你哥講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兒唄。”
陳今時常感覺自己像個老媽子,總忍不住要過問弟弟每一天的生活。
但這確實是他多年的習慣。
弟弟十二三歲的時候,在學校里被人欺負,回家了也不吭聲,照常上學放學。那時候他剛退學打工,找到了第一份正式工作,同時還在理發店當學徒,忙得暈頭轉向,等他發現弟弟身上的傷還有被撕爛的課本時,已經晚了。
他弟弟本來就膽子小,不喜歡和人接觸,經過這些事之后,開始抵觸上學了。
從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在飯桌上問弟弟,今天有沒有好玩的事發生,有沒有不高興的經歷。
雖然有時候弟弟嫌他煩,摔筷子,或者在桌子下面踢他,但他還是堅持要問,生怕弟弟受了委屈他卻不知道。
以至于后來,陳念由一個不愛吭聲的軟柿子,變成了一只兇巴巴的刺猬,他都覺得是好事,至少弟弟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像他們這樣的人,善良、柔軟、富于同情心,這些特質并不是必須的,比起發現世界美好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如何避開世界的陰暗和虛偽,盡可能地規避傷害。
陳念垂下眼睛,回想著哥哥不在的這些日子。
實在沒有什么值得講的,他希望哥哥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前線拼命,換來的是被政客消費,被當作可以隨意清理掉的過期廢紙。
過了很久,他終于想到了唯一一件能夠同哥哥分享的事。
“我認識了一個人,他叫程問音。他的孩子一歲多,是個omega男孩兒,挺可愛的。”
“你記得嗎,他是個演員,”陳念說,“我們還打過賭,賭他跟話劇里演他男朋友的那個alpha,是不是私下里也在談戀愛。”
“名字有點耳熟……”陳今思索片刻,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
“你在劇院發傳單的時候,我們偷偷翻墻,溜到音響室旁邊的側門,正好能看到舞臺,就免費蹭了一場演出。”
那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他還沒報名參軍,在碼頭打兩份工。白天,他和弟弟各自打工,晚上他去接弟弟一起回家,兩個人的生活雖拮據但還算過得去,偶爾發愁,但更多時候在笑。
現在想想,還真有點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