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小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侍女能明白良禽擇木而棲,也能明白言語冰空有美貌卻無自保之力,遲早要另嫁。但三爺頭七還沒過她便跟著其他男人走了,可對得起三爺在天之靈?侍女畢竟是城主府出來的,氣得倒仰,可是營地里沒有侍女,她再慪氣,還是被紀崤真君要過來,繼續服侍言語冰。
侍女不想見這種薄涼的女子,一改先前的態度,差事能躲則躲。剛才紀崤真君派人來催,侍女實在避不過,才捏著鼻子進來提醒言語冰。結果一掀簾子,看到這位主換了身極其隆重漂亮的衣服,侍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紀崤這些天忙著戰場,沒時間置辦女人衣服,言語冰身上穿的,多半是三爺為她準備的吧。侍女又是氣又是替三爺不值,對言語冰的態度越發差了。
言語冰當然感覺到侍女對她的敵意,但是言語冰不在乎。她雙手交疊在腹前,不緊不慢穿過重重帳篷,背后青山依舊,人也依舊,只不過換了片營地。
幾天不見,西線明顯寂靜下來,帳營里出入的人少了很多。這其中有陣亡的,但更多的是溜走了。畢竟三天前天上便異象不斷,涿山深處時不時傳來轟隆聲響。大家誰都不愿意做墊腳石,很快,沒人關注魔獸了,許多人都偷溜進去尋找機緣。
只剩下歸元宗因為職責所在,依然鎮守著西線,獨自承擔翻倍的魔獸沖擊。有歸元宗兜底,其他人更沒有心理壓力了,越發心安理得地偷溜。
營地轉瞬空了大半,西線如此,想必東線也差不多。言語冰一邊想一邊轉彎,她剛要邁步,帳篷后面突然竄出來一道冷光。一個臉上橫亙著刀疤的男子滿目兇光,舉刀朝言語冰劈來:“水性楊花的賤人,我要殺了你給三爺陪葬!”
侍女認出來了,這是三爺身邊跟了很久的親隨仇大,行走在暗部,替三爺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咬人的狗不叫,三爺身邊招搖的、受寵的侍衛有很多,但最受信任的是這些人。
三爺死了,侍女本以為這些暗部也都戰死了,沒想到仇大竟然活著,還要刺殺言語冰。侍女嚇得大叫,心里卻不覺得意外。仇大并非不忠,恰恰相反,他就是因為忠誠,才會來殺言語冰。
霍禮對她那么好,她卻轉頭攀附歸元宗的新貴。侍女看著都氣不過,何況三爺的心腹呢?
刀鋒即將落下,后面突然傳來一道亮光,一把锏呼嘯著襲來,撞開仇大的刀刃,又旋轉著回到主人手中。暗殺一擊不成便已經失敗了,仇大被锏撞在地上,他立即彈跳起來,要再殺言語冰。但他才剛舉起手,胸膛就被數道靈光射中。
他不肯停下,依然向前,箭矢便源源不斷飛來,將他扎成刺猬。萬箭穿心,仇大嘴里不斷涌出血,他終于堅持不住了,脫力倒地。
仇大身體下墜時,眼睛緊緊盯著言語冰,兩人視線交錯而過,里面似有千言萬語。很快,仇大摔倒在地,身體被箭矢扎成對穿,徹底不動了。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大大睜著,仿佛要親眼看到什么。言語冰像被嚇呆一樣定在原地,她目光接觸到他的眼睛,心臟好似被一只手攥緊,狠狠抽痛。
她想起十天前發生的事情。
那是一個深夜,霍禮悄悄離開營地的第五天。言語冰正在自己帳營里畫圖冊,忽然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衣人沖進來,二話不說,點了她的啞穴就走。言語冰驚嚇極了,她以為自己被綁架,結果黑衣人并沒有帶著她去牢房暗室,而是避開巡邏,一路往山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把她放下來,月隱星沉,漆黑無光,前方一株大樹下,似乎躺著一個人。
言語冰沒有問,她已經預感到要發生什么了。
言語冰愣在原地,大腦仿佛和身體脫離,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樹下那個人睜開眼睛,看向她,低低叫了句:“語冰。”
言語冰的僥幸一下子被擊碎了,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她好像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跌跌撞撞跑過去,跑到樹下時,險些被裙角絆倒:“霍禮?你怎么了?”
霍禮抬手,想要接住她。往常堅定有力、像鐵鉗一般無法掙脫的手此刻變得冰涼,他握住了言語冰,卻無力扶住她,和她一起摔倒在草地上。言語冰從來沒有見過這么虛弱的霍禮,她看著他,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你……受傷了?”
霍禮停下來,慢慢喘了兩口氣,輕描淡寫地對她說:“是。這次我傷的有點重,以后可能沒辦法陪你了。”
言語冰跪坐在霍禮身邊,耳朵里嗡嗡的,過了許久都理解不了霍禮的意思。霍禮緩了緩,再次積攢起力氣,說:“我在涿山里意外發現了歸元宗的秘密。這場戰爭是個騙局,我本來想回去接你,可是,我已經無法堅持到營地了,只能以這種方式見你。”
他極力想穩住聲音,但他受了重傷,氣息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讓人揪心。言語冰睜大眼睛,茫然又慌亂:“到底發生了什么?”
霍禮意識到他能堅持的時間比他預料的還要短,他顧不上許多,最后一次握住言語冰的手。他是一個掌控欲很強的人,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留在他身邊,但這次,他卻要將她推開:“剩下的事情仇大會和你說。記著,離開這里后往遠走,不要回頭,走的越遠越好。我知道你不愛我,留在我身邊只是因為我強求而已。我路上本來想好了,但死前突然反悔,想再見你一面。這是我最后一次自私,往后,你自由了。”
霍禮的手掌比言語冰的大很多,掌心微有粗糲,就算虛弱,依然能輕而易舉把言語冰的手包住。霍禮心中自嘲,他說著放她自由,但手卻不舍得松開。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分一秒逝去,全身逐漸失去知覺,唯獨言語冰的手帶著溫度,像寒夜中最后一絲薪火,令他貪戀不已,始終不忍放手。
她眼睛大大睜著,像犯了錯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一樣,里面的茫然依然能瞬間牽動他的心緒。只是這次,他再也無能為力了。
言語冰感覺到他的冰冷,難得主動握緊他的手,問:“我記得你身邊有許多蠱蟲,其中有可以續命的。蠱蟲在哪里,你帶出來了嗎?”
霍禮輕輕笑了,似乎想抬手摸她的臉,但身體實在沒有力氣,只能放棄:“蠱蟲不是萬能的,并不能起死回生。何況,我已經給人續過一次命了。”
言語冰意識到什么,眼睛快速眨了兩下,問:“為什么?”
她的話總是這樣少,她到底想問什么呢?為什么放她離開,為什么騙她,還是為什么幫她續命?霍禮想了想,說:“我這一生隨心而至,做事不論是非,只論利弊。我不是好人,但我不能讓世人看不起霍這個姓氏。希望后人說起我時,會痛痛快快大罵,霍禮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壞人。”
言語冰咬著唇不說話,霍禮大限已到,什么都看開了,反而有心思安慰言語冰:“別內疚,人終有一死,我壽數看著雖不長,但別人沒做過的惡我做過,別人沒享受的好我也享受過,實在沒什么遺憾的。你體質改變了很多,雖然還是慢,但可以修煉了。以后,你要帶著我那一半壽命,做遍你想做的事,走遍你想去的地方,好好活著。”
霍禮說續命蠱蟲對他無效,因為他體內已經有同命蠱了。同命蠱是子母蠱,主蠱自愿把自己的壽命分給副蠱,副蠱死亡,主蠱心痛而死,但主蠱死亡,副蠱卻能白得一半壽命,從此海闊天空,再不受別人牽制。
霍禮說完這些話,明顯感覺到自己已到末路。他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叫來暗衛,說:“仇大,記住我交代你的事,把她平安送走。”
仇大走近,半跪在霍禮身前。霍禮想把言語冰的手交給仇大,但才伸到一半,便無力垂下。
霍禮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話,是把她平安送走。
自從種入同命蠱后,他時刻都被蠱蟲折磨。她看似溫柔,安靜,順從,但是霍禮知道,她不愛他。
所以他受到報應,心臟每一秒都像被螞蟻噬咬,痛的細密綿長,無法呼吸。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他終于感覺到體內無休止的痛苦停息了。
幸好,她有一瞬間,愛過他。
霍禮再無遺憾,心滿意足閉上眼睛。
言語冰的手重重落到草地上,仇大靜默片刻,雙膝跪下,額頭深深抵到地面。
霍禮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包括尸體要怎么處理,墓碑要怎么寫,自他十五歲便已親手寫好。仇大給霍禮磕完頭后,像影子一樣起身,沉默地處理霍禮的尸體。言語冰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便已完全消失在她面前,沒有骨灰,沒有服飾,沒有信物,仿佛記憶中那個人是她的臆想,事實上他從沒有出現過。
仇大默不作聲做好這一切,他一個亡命之徒,得知三爺要死的時候都落了許久的淚,而這個女人卻一滴淚都沒有。他替三爺不值,但三爺交代的事情必須完成,仇大陰鷙著臉,說:“言姑娘,三爺吩咐我送你離開,請走吧。”
言語冰跪坐在草地上,良久無法動彈。她手心還殘存他的涼意,他總是這樣強勢自我、乾綱獨斷,連死,都這么蠻不講理。
言語冰問:“他為什么會受這么重的傷,流沙城的侍衛呢?”
“死光了。”仇大站在樹下,一板一眼道,“三爺懷疑歸元宗另有所圖,悄悄潛入涿山,果然看到那些人在布置一些奇怪的陣法。三爺說那是血祭陣,要用活人做祭品的,歸元宗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們活著出去。三爺本可以悄悄離開,但他想把消息帶回來,通知更多的人,硬是原路返回。沒多久我們的行蹤被那些人發現,兄弟們一個接一個死了,連三爺也受了重傷。我本來也要死,是三爺救了我,說,有重要任務交給我。”
“第一個任務是送你離開,第二個任務是破壞血祭大陣。陣法牽連著許多人命,沒時間陪你耽擱,言姑娘,麻煩快走吧。”
說完,仇大終究氣不過,又道:“三爺不讓告訴你,說沒必要。但是,這是三爺花了很多功夫準備的,燒了可惜,還是給你吧。”
仇大從儲物囊中取出一件白色禮服,層層疊疊,莊重華麗,最外層的布料璀璨如銀河。這是北境婚服的款式,霍禮聽說帝御城終年落雪,以白為尊,新娘的嫁衣尤其講究。他們都覺得婚服穿白的不吉利,霍禮卻覺得言語冰穿這樣的衣服一定好看,所以他花費很多心思,先是搜集北境消息,然后又去搜集材料,耗時四年,終于做出一套完整的、絲毫不遜于帝御城卿族世家的嫁衣。
他想給言語冰一個驚喜,四年間只字不提,打算等時機合適了再告訴她。然而,這一等就再也沒能開口,等霍禮身受重傷、命不久矣時,他也不想說了。他已經要死了,何必說這些話?她自由了,讓她開始自己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