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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小男孩跟在她后面仰頭問。
“不回來了,我要跟你爸離婚了。”
蘇昌國扭頭擰眉瞅了她一眼,陰著臉沒說話。
寧平安沒再接話,跟著她又走了兩步,被提醒別跟著了停下腳步,看著挺直了脊背的女人越走越遠,直到拐彎再也看不見,手里握著的跟人搶來的最直溜的竹竿也沒意思了,松手甩在不知誰家屋后。他轉身低著頭往回走,走到家門了又回頭看看,看路上沒有熟悉又安靜的人影,提腿往他奶家跑去,他要去給他爸說,他讓自己喊媽的那個女人跑了。
太陽熱辣辣的,蘇愉好多年沒這樣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她從籃子里掏出那間沒有補丁的軍綠色上衣搭在頭上,沒挎籃子的手背在背后,裸露的小胳膊躲進衣擺里。
蘇老頭靜靜地看她作妖,末了嘖嘖稱奇:“這有工作有收入的人的確不一樣,在這之前你在地里干活曬的后脖子褪皮也沒見你講究過。”
蘇愉嘿嘿一笑,沒說話。
“在大街上挨打了怎么沒給家里說?”他繼續問。
“說了又怎么樣,你又不讓我休了寧津另嫁。”
“你罵不了你婆婆,我不一樣,你要是當時就給我說了,我像今天一樣去給你討公道,哪兒至于受這么久的氣?”蘇昌國的煙斗又開始發癢,它想敲在旁邊的榆木疙瘩腦袋上。
蘇愉嘆口氣,“麻煩太多了,給你說了你也氣,寧津他媽是個不長記性的,除非讓她怕我,不然她兒子不在家還是來找茬,你總不能天天來我家守著,而且還有平安他外家,沒有省油的燈。”
“讓寧津去說,他把兩邊都搞好了你再跟他回去。”
蘇愉沒應聲,埋頭走路。
她這反應讓蘇昌國止步覷她一眼,“我說的讓你跟寧津趁早離了,你嫁他娶只是威脅他家的話,你不會當真了吧?”
他抬腳繼續走在,悶聲說:“別當真,我不會答應讓你跟他離婚的,這整個鎮上離婚的還不到一到一巴掌,我老蘇家也沒有離婚的姑娘。”
“沒有先例,從我開始不就得了。”她捏著衣袖擦掉額頭上的汗,抬眼看了一下,過了這個橋再走個五分鐘就到村里了,總算快到了。
“我沒有離婚的閨女。”蘇昌國咬死了這句話。
蘇愉沒再搭腔,她從一開始就明白蘇老頭的意思,寧津應該也清楚,如果他真想拉她回家讓她離婚,他在寧津他媽家就不會只是含糊地嘲諷和威脅,最后只能砸個桌子撒撒氣。換作要是奔著離婚的念頭去的,至少不會是他一個人去小女兒的婆家,罵架最拿手的還是女人,他會帶著她叔伯兄弟去把寧家給砸了,寧津這個女婿也是要挨打。
而且還生怕鬧的不兇,男方不肯離婚。
到了新河大隊,這時候已經下工了,外面也沒人,蘇愉看她爹領著她像是做賊似的避著人,直到進了大門才松口氣。
蘇愉想生氣又覺得好笑,“后悔接我回來了?怕我給你丟人了?那之后我是不是要躲在家里?”
“小妹回來了?”年輕的女聲從院子另一邊傳來,是蘇愉嫂子,也是唯一的親嫂子,嫁進來沒兩年就分了家,現在是兩家的房子連在一起,共用一個院子一個堂屋,但分開做飯,兩個廚房一東一西。
“對,嫂子做飯吶。”她看見她掂了個鏟子。
“嗯,你屋里坐,我鍋里還燒著火。”王紅梅笑笑轉身進屋。
她沒問自己為什么回來,也不提中午到她家吃飯,蘇愉也就沒吭聲,沒像以前那樣跑去廚房問她要不要自己幫忙。
“媽,我回來了,做了啥飯?”她進屋自在的坐在灶門口幫忙燒火。
“給人吃的飯。”
“……”
“姥姥,我回來了,做的啥飯?”
不愧是母子,進門問的話一模一樣。他光著上半身,穿著條小短褲,看見灶門口看著他的女人,驚喜地“哇”了兩聲,撲過去摟住她,“媽,你是來接我的?”
“怎么黑的像個泥鰍?”她坐在小板凳上,跟這個站著的七歲的兒子一樣高,感覺到臉上濕漉漉的觸感,抹了一把他的頭發,“你又去河里洗澡了?”
“嗯,太熱了,我就跟表哥他們下河了。”他覷著他媽小聲說,她一貫怕他淹死,一直不讓他下水的。
蘇愉對著他屁股拍了兩巴掌,“再下水我皮給你剝了。”她學著記憶里的女人威脅。
余安秀從灶前走過來,揮走這兩個人,一手添柴一手捏著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都給我出去,坐在灶門口鍋里沒火了都沒看到?中午不吃飯了?”
“你出去,我給你姥燒火。”蘇愉起身后又坐下。
中午炒了兩個菜,一個肉燒茄子,一個絲瓜雞蛋湯,燜的二米飯,飯菜上桌了,余安秀扒一碗肉燒茄子給隔壁兒子一家送去,回來的時候碗里端著一碗炒紅薯藤。
她媽的手藝好,蘇愉雖然也會做飯,但沒有她做的有家常味兒,就著難得的飯菜,有些硌牙的二米飯她也往肚子里刨了一碗。
剛丟下碗小的就要睡覺,躺在涼床上他姥給他打著扇子,蘇愉收拾飯桌上的碗筷去洗,拿臭肥皂洗手上的油膩的時候順便把結了油污的木盆也給洗了,放在太陽底下曬著。
磨磨蹭蹭好一會兒,進屋里一看,老兩口還坐在飯桌前,她嘆了一口氣,認命般的坐在椅子上,垂頭說:“說吧,說了都好睡覺。”
“回來了就多住幾天,看你公爹知道這事了是什么態度,等寧津把事處理妥當了,他家有賠禮道歉的態度了,他來接你你再跟他回去,離婚的事別再提。”仍然是蘇昌國開口。
“爹,媽,我是真處理不了這復雜的關系,都不想跟平安他奶他姥那兩邊打交道,這大半年小遠跟平安這倆孩子也相處不到一塊兒,隔三差五就打架吵架。”她看兩人面色不變,加重砝碼:“我之前中暑喘不過來氣暈死過去的時候身邊沒一個人,我不知道我暈死過去多久,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身邊還是沒一個人,我暈的眼睛都不敢睜,只能拼命喘氣,那時候我就知道,凡事還是要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那只是個意外,這次出事身邊沒人不一定下次出事身邊還沒人,至于你婆家跟平安姥姥那邊,寧津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怎么辦。”蘇昌國瞅瞅了對面的小女兒,看著她嘆口氣,“你是我姑娘,我也不用顧著你面子說好聽話,你的性子又悶又老實,做事沒主意還不會操心,寧津腦子活,會賺錢會養家,心眼多但不壞,哪怕你倆都是二婚,說實在的,是你沾光了。好在你心思良善沒歪心眼,他也是看中你這一點,能放心的把平安交給你,他在外跑車能放心,我把話放在這里,你就是鐵了心不當我閨女要跟他離婚,你以后也找不到像他這么適合的男人。”
“那可不一定,他家麻煩事那么多。”
“小愉,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余安秀開口問,手上的扇子都停了。
“沒有,我就不是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人。”這是第二個人問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懷疑知道她想離婚的都有這個疑問,比如她爹,只是他不好問罷了。
“既然沒有就老老實實過日子。”蘇昌國說了這么多也不耐煩了,直接放話:“你要是離婚就在外面當盲流吧,家里不接收你的戶口,到時候小遠我也給許家送回去。”
話落他又軟了聲,“你這些年做的最有能耐的事,就是拿捏住了寧津,他愿意給你買工作,也愿意幫你養兒子,你現在戶口在鎮上,每月有錢有糧,日子過得舒坦。你口口聲聲要離婚,你離婚后工作收回去了,戶口遷出來了,許家回不去了,沒錢沒家你吃什么喝什么?小遠誰養?我跟你媽都六七十了,快要靠你哥養了,幫你養不了孩子。”
蘇愉嘆口氣,“蘇愉”受欺負悶不吭聲的原因找到了,她再嫁帶走了兒子,戶口遷在了鎮上,她跟兒子吃的住的用的賺的全是靠寧津得來的,她沒有退路,也沒有更好的退路,所以她想靠忍來維持原有的局面,意圖“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來獲取寧家所有人的認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