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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和議事廳的偏僻幽靜不同,會客廳大方又典雅,一室華燈明亮如新,松鶴屏風立在主座之后,將座上白衣高華的仙盟盟主襯得更是出塵絕世。
身為垣愴門主的林聽端居客座,二人面上皆含著不顯山露水的笑意。
大抵礙于仙盟與垣愴環境不同,方衍縱使是笑著,身上也帶股令人臣服的壓迫感,林聽則和煦許多,讓人不自覺就想要親近。
許是為了表達重視,給林聽添上茶水的不是普通小廝,而是方衍的心腹曲殷。
可哪怕是心腹,也只在會客廳待了片刻功夫,送過茶便被遣了出去。
方衍做了個請的姿勢:這是晝月素日最喜歡的子規,林掌門嘗嘗。
林聽淺啜了口,欣慰道:和垣愴特產的故云很像,看來無論走到哪里,晝月還是惦記著門派的。
甫一交鋒,方大盟主心口就被暗暗堵了下。
感情林晝月愛喝子規,是因為垣愴的故云,五十年,半個字都沒跟他提過,倒是能藏得住事。
這點子陰郁的情緒并未翻起就被壓下,方衍跟著點了點頭:晝月總是專一。
林聽意有所指:那也得看被專一的對象值不值得。
方衍笑道:林掌門說要與在下商議晝月的婚事,晝月對垣愴感情深厚,大典上自是不能缺少垣愴的一些習俗,不知林掌門有何提議?
林聽將茶盞放回桌上,并未收斂的相撞聲響在會議廳內,像是特地做出什么開始的象征。
林聽:林某此次前來仙盟,本是打算與方盟主討教一番,不過眼下方盟主有傷在身,林某也不愿勝之不武。
掩在一身法衣之下的傷口還未來得及仔細處理,普通修士也就算了,碰上修為高強、又對垂霄劍分外熟悉的垣愴掌門便再也藏不住。
方衍淡淡道:林掌門倒很是自信。
林聽:比起方盟主還差的遠些,事到如今,方盟主還堅持認為晝月會回心轉意,林某佩服。
方衍:林掌門千里迢迢來到仙盟,就是為與方某說這些小兒斗嘴之詞?
林聽:除了想為晝月討個說法外,林某還想看看晝月這么多年的道侶是個什么人,坦白說,我很失望。
話說到這個地步,和指著方衍鼻子罵沒什么區別。
饒是方衍既想看在林晝月的份上,不愿與林聽搞得太僵,又想在這位他以為的情敵面前擺出一派正宮的氣量,此刻臉色也沒有太好。
然而林聽卻像是看不懂欲來的風雨,自顧自道:方盟主與晝月說的話我多少聽見了些,方盟主執掌仙盟多年未有敵手,也未有誰敢違背你心意,時日久了,便覺得天下人都該如此。
可晝月也是被垣愴一眾同門捧在手心上長大的,他有修為傍身,又有我垣愴相護,不是必須依附你才能茍且存活的菟絲花。
王道路孤,方盟主既想有人相陪,又想讓人跪在底下,世間斷無這種道理。
方衍沉沉看著林聽,只覺林晝月這位師兄實在很能胡思亂想,他何時想讓林晝月跪著了?
他現在巴不得把林晝月養得好好的,陪林晝月整日開開心心。
方衍寒聲道:方某從無此意。
可方盟主從未尊重過晝月的意見與想法。林聽,如今修士須登天梯方可飛升,而修真界只有你與何汐亭靈根可用來激活登天梯,方盟主身懷萬千修士未來,有所難處是不假,可旁人的未來是未來,晝月一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總想著以大義為名推別人去犧牲奉獻,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若方盟主當了惡人也不后悔,林某還能敬你三分。
可如今方盟主所作所為,與那些事后最多假惺惺掉幾滴眼淚做些別人并不想要的彌補,還覺得自己格外偉大的虛偽之士有何區別?
即使話說的又多又重,林聽的語氣始終是平和舒緩的,但方衍仍從這位斯文俊逸的垣愴掌門口中,敏銳地覷得了那看似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一個人的成長離不開長輩的言傳身教。
他對垣愴在天選時代的舊事有所耳聞,據說垣愴有位極具傳奇色彩的弟子,曾被壓以大義之名要送去斷頭臺,而這位弟子落難后收養了三名幼兒,其中一位,就是林聽和林晝月的師尊,林深。
林深對自己師尊的遭遇耿耿于懷,養出林聽這樣的徒弟,也是理所應當。
這事算是垣愴舊傷,他還沒低劣到去揭人傷疤的地步。
方衍收斂神色,堅定道:做錯便是做錯,林掌門說方某虛偽也好,自傲也罷,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都不會放棄晝月。
晝月在感情上比別人開竅得慢了太多,我本想著算了。林聽微垂了下頭,似是在做感嘆一般,只是這點情緒來的快,去得也快,方盟主若是為晝月好,便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莫再給他添亂了。
方衍似笑非笑地看著林聽,像要將對方整個人都看穿般:總不會和林掌門一樣,眼睜睜看著晝月在外百年有余,自己卻縮在垣愴當什么世外仙。
*
林聽走后,方衍一人坐在會議廳里待了許久。
垂霄劍造成的傷口已經壓制不住,開始往外滲血,之前被削去的靈根斷處也在隱隱作痛。
林聽果然對林晝月有什么別的意思。
但雖然立場相對,林聽的一些話倒還有些道理。
林晝月在感情上很簡單,愛便是愛,愿意陪他待在仙盟,為他釀酒為他平亂,恨便是恨,重生歸來毫不留情,甚至見面就是拔劍相向,還將他肩膀捅了個對穿。
越是這樣,才越難哄。
讓他站在林晝月的角度想一想,林晝月現在想要什么?
多半是想讓他滾得遠遠的,或者干脆也拿天雷轟一遍他,之后再也不復相見。
其他都好說,但要他像林聽一樣當個連心意都藏著掖著的窩囊廢,他萬萬做不到。
子規茶已經撤了下去,新送上來的是林晝月之前陰差陽錯釀成的思愁。
他當時還覺得這酒又濁又烈,現在再品,卻又嘗出了新的滋味。
曲殷的身影由遠及近,終是在桌邊停下。
方衍抬眼無聲詢問。
他這位屬下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還是進來了。
曲殷恭敬道:盟主有傷在身,不宜飲酒,屬下幫您叫個醫修看看吧?
方衍未答先笑。
林聽說他王道路孤,他身邊還是有人關心的。
自是舍不得讓林晝月跪在哪兒,元清大殿上的盟主之座華貴冰冷,若林晝月肯回來,他愿意鋪上最舒適柔軟的墊子,讓林晝月舒舒服服地坐著。
前提是,林晝月愿意回來。
方衍將酒碗中剩余的思愁一飲而盡,又將酒壇細細封上。
他道:不必了。好生收著,本君要出去一趟。
*
問南山駐地。
方衍雖然沒來過問南山幾次,但他記性好,也沒讓任何人帶路,徑直去了聞劍笙最常待的書房。
書房內豎了十三個梧桐木質的架子,滿滿當當擺的全是書,空氣里飄著股若有似無的油墨味,天花板上嵌有二十四顆玉盤大小的夜明珠,安全防火又美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