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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勢未歇,婉婉前一天勞累過度,一覺睡過去仿佛天荒地老,醒過來時都已過了未時,窗外的風吹進來摻雜了雨水和泥土的氣味,十足提神醒腦。
寢間東面的軟榻上,陸玨正垂首處置公務(wù)。
他昨兒答應(yīng)了會讓她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他,所以今日便沒有去官署,教人將文牘送來了淳如館,就在床前守著她。
“醒了?”
陸玨沒抬眼,手中文牘沉靜如常地又翻過一頁。
婉婉又無知無覺地睡了懶覺,很不好意思,“夫君你起身怎么也不喚我呀,這都什么時候了……”
陸玨淡淡的道:“祖母那邊我教人去打過招呼了?!?
他總是知道她的一切所思所想,婉婉抿抿嘴,下床一壁趿鞋一壁拉響銀鈴,招呼云茵和臨月進來給她洗漱梳妝。
穿戴整齊后,陸玨已給她傳了早膳,就放在小幾對面。
婉婉脫了鞋偎上軟榻,喝粥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偷偷瞧他。
她就像是個明目張膽偷人寵愛的小賊,偷到手了,還兢兢業(yè)業(yè)地要確保他沒有在生氣。
陸玨早就察覺了,但一直到把面前的文牘都處理完了,她的早膳也乖乖用完,才擱置了手中狼毫,抬起頭來。
“還是好奇過去那些事?”
他的語調(diào)已經(jīng)聽不出回避,十分平和,單臂倚著軟枕,姿態(tài)松然。
但婉婉搖搖頭,認真糾正他,“不是好奇那些事,而是那些事中的你,如果不是你,那些事情于我而言毫無意義。”
她是只好奇的小貓兒,但是只只對他好奇的小貓兒。
陸玨望著她,眸光稍許停頓了下,對上她滿目赤誠,唇角不由地微揚起來,卻又十分裝腔作勢地微微壓著。
他朝她招手,“來。”
婉婉眨眨長睫,興許是聯(lián)想到了昨兒被他拉到懷里的不堪境遇,一時竟沒敢動身。
陸玨指腹稍揉了下眉心,無奈輕笑的問:“害怕我了?”
“沒有……”
婉婉連忙否認,她是自己下意識地想歪了,起身繞過小幾去到他跟前,陸玨伸臂攬了下,將人轉(zhuǎn)過去,背朝向自己抱進懷里讓她靠著。
然后才問起她,“昨日去小院兒都看到什么了,回來哭成那樣子?”
“字帖,許多的字帖?!?
婉婉回頭瞧他,“你看過嗎?那些字帖就像是先夫人一輩子的寫照,我看得很心疼,心疼她……也很心疼你?!?
那間院子里的東西陸玨再熟悉不過。
他沉吟嗯了聲,“她生前沒有別的嗜好,唯獨練字,直到后來虛弱得拿不起來筆這才作罷,字如其人,你如今看到的字便是我那時看到的她?!?
婉婉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問,“她那時對你不好,是嗎?”
“這話也只有你敢問了……”陸玨溫然笑了笑,“其實幼時不懂事,并不知何為好,何為不好,還以為天底下所有的母子都是那樣,冷漠、苛刻、怨懟,倒沒覺得有何不妥?!?
所以他后來待人也是一般地冷漠。
可婉婉覺得他一定已經(jīng)很克制、盡力避免,才能教自己沒有將怨懟留在骨血里,讓自己變成最熟悉的那個人。
她沒有搭話,靜靜地聽他繼續(xù)開口。
“她是個可憐人,世上可憐之人大抵都想要將旁人變得同自己一樣可憐,她也不例外……可她又對我無比期許,拼了半條命生下我,本是為斷絕侯爺將爵位傳給旁人的念頭?!?
“可是侯爺……”
婉婉沒忍心繼續(xù)說下去。
事實是侯爺很早的時候就放棄過他,先夫人神思失常卻執(zhí)意留他在身邊,他若始終無法接受名師教導(dǎo),就難以擔起靖安侯府的重擔。
這也是為什么先前茂華說,他出生以后,侯爺還曾數(shù)次屬意將爵位傳給陸瑾。
婉婉眼中的夫君,永遠都是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沉靜模樣,只有旁人做他棋子、任他擺布的份兒,沒有他為旁人棋子的可能。
她很難想象到一個孤立無援的陸玨。
畢竟當她看到他時,他便已經(jīng)是高坐云端、衣不染塵的世子爺了。
垂首默然了片刻,婉婉酸澀地喃喃低語道:“如果我早生幾年,能從一開始便陪在你身邊就好了,哪怕什么都不能做,能陪著你也是好的?!?
陸玨聞言忽而失笑,“但那樣的話,我恐怕便會如陸瑾、陸瑜一般,只是你眼中最尋常最普通的三表哥了?!?
這話委婉地像是在跟她兜圈子。
婉婉還要反應(yīng)片刻才品出味兒來,他這分明是在說她如眾多旁人一般,愛慕的只是清貴耀目的世子爺,而并非他這個人本身。
婉婉回過神兒頓時擰眉鼓著他,執(zhí)拗地說:“不對!”
不對,然后呢?
她分明從第一眼就把他放在了心里。
那時不知道他是侯府的世子,甚至她連喜歡都還不懂究竟是什么感覺,可他在她眼里就已經(jīng)是與眾不同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