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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卻沒跟楊天斗嘴。他看起來像是有心事,眸光沉沉的,好半天才不清不楚地嗯了一聲。
周達非今天自中午回別墅后,便一直呆在影音室。他調出了夏儒森的電影,不知是何心態,一部接一部地看。
在夏儒森的鏡頭下,沈醉靈動,劉珩朝氣,丁寅質樸,各有各的迷人,與裴延批量生產的“霍離畢佳佳型”無靈魂演戲截然不同。
可即使是這樣的夏儒森,提起十誡想起的都竟是另一部電影。
在長期壓抑、夢想無望的幾個月后,今天的周達非有種濾鏡碎了的破滅感。他稱不上難過或是憤懣,但情緒多多少少有些失望,還有一種很不講道理的孤獨。
大多數人在外拼搏時遭遇挫折,崩潰后的第一情緒都是想家。可周達非是不會的,他的家從來都不是庇護的港灣、情感的依托,而是他此生最想逃離的地方。
周達非自幼獨立而叛逆,他也沒有什么別的真正親密的、能夠帶來慰藉的人或是環境,他只能蜷縮起來,自己抱著自己舔舐傷口。
銀幕上一部電影結束,片尾放完后自動切入了列表里排隊等著的下一部電影。
正是沈醉的處女作,周達非心目中夏儒森封神的電影。它的故事關于一個小鎮上三個一起長大的男孩子,在一個炎熱得能讓觀眾幻覺出汗的夏季。
影片從第一個鏡頭就奠定了悲劇的結尾,過程卻在不斷呈現似火驕陽下樂觀、無畏、單純的反抗與拼搏,充斥著青春期荷爾蒙躁動下的不計后果與大膽張揚。
周達非永遠都記得中學時期他逃課出去看這部上座者寥寥的電影,在本就人丁稀落的工作日下午場,獨自坐在空蕩而黑暗的影廳中央,鼻子像失靈了一樣發著酸。
他與這部電影的共情是前所未有的。
周達非一個人靜靜地呆在裴延的影音室里,把第一排的椅子當成靠背,盤腿坐在地上。
電影進展到從小受人欺負的沈醉體育課獨自呆在教室里寫作業,而他暗戀卻一句話沒說過的鄰家女神恰從廊下走過。
前方傳來一聲明顯清脆的開門聲。周達非皺了皺眉,他印象中這段里沒有開門的情節。
周達非稍稍坐直了些,微微瞇起了眼睛,卻見銀幕的左下方出現了一道人形剪影,漆黑而利落,很有極簡的美感。
那個人影以一種流暢而恰當的速率,向上、向右擴大,迎著他而來。
周達非一抬頭,看見裴延正站在他面前不遠處,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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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十誡》電影均為影史經典,只是風格內容不同,不存在拉踩。
第30章 人性的光輝
周達非沒有忘記自己還處在跟裴延的“賭氣”中,何況他本來心情就不好。
“你能讓讓嗎,”周達非的目光重新投向銀幕,“擋著我看電影了。”
出乎周達非意料的是,他在裴延的影音室里看夏儒森的電影,裴延發現后卻并沒有發火,一丁點兒也無中午的瘋狗亂咬之勢。
裴延沒說話,平靜地走到周達非身后的沙發椅上坐下,兩條長腿一左一右在周達非兩側隨意伸著,竟是副要一起看的樣子。
顧拜旦說體育是和平,周達非覺得電影也是。
他等了幾分鐘,裴延都還是一言不發。周達非遂決定自己也不要開口,先看完眼前這部電影再說。
就這樣,裴延和周達非在黑暗中一上一下看完了這部夏儒森的電影,偌大一個影廳只有投影儀高高在上打向銀幕的光,分毫不會賞賜給觀眾。
影片播至片尾的演職員表,這種大部分觀眾都會跳過的片段,周達非卻秉持著極高的尊重認真看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一串長長長長長的名單結束,最后是五個極有分量的大字:導演 夏儒森。
還有一行后來加上去的小字:「本片為第27屆銀云獎最佳導演得獎片」
周達非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
“十誡里,你最喜歡哪一部?”裴延的聲音猝不及防在周達非頭頂響起。
此時電影已完全結束,投影儀灑下的只有一束單調質樸的白光。
周達非猛的回過頭去。他不可置信,抬眸對上裴延居高臨下的淡定目光。
裴延問的是哪一部而不是哪一篇,說明他問的不是圣經里的十篇故事而是那個分成了十部的電影。
這也同時說明,裴延知道他喜歡的不是夏儒森說的《十誡》,而是另一個。
基耶斯洛夫斯基,自編自導了十個故事,以極端困境挑戰上帝十誡,探討永恒的人性與道德難題。
藝術上的精神契合是最高階的,能消弭幾乎所有隔閡。周達非霎時忘了自己還在跟裴延賭氣,他動了動嘴唇,輕聲道,“第一部。”
“第一部。”裴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巴伯的死你很難接受吧。”
“對。”周達非倒吸了口氣,呼吸都在發抖,“我永遠都記得看到這個情節時,我仿佛心臟被生生挖出去一塊。”
“你想過原因嗎?”裴延問。
“什么?”周達非愣了愣。
“你想過為什么這個情節能讓你如此感同身受嗎?”裴延語氣淡淡的,“第一個故事的主旨是經典的科學與宗教之爭,你肯定也見過別的以此為題的電影、話劇、書籍等等,未必就沒有比它精巧復雜的。”
周達非卻還沉浸在裴延對《十誡》如此熟悉的震驚之中,一時腦子有點懵。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誡》是影史經典。裴延看過它,周達非并不奇怪,他相信夏儒森肯定也是看過的。
只是夏儒森并未對它多加青眼,而裴延竟能記得如此清楚,還不知怎的看出了他周達非喜歡這部電影。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作品之所以偉大,不僅在于戲劇上成就之巔峰,更重要的是它充滿著一個導演對人性、社會的體察和悲憫。
周達非覺得愛這樣的作品,需要自身就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