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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笑道:“上來我就給你看。”
元翡通紅的目光釘在他胸口,半晌方才挪開,默不作聲地抱出被子,在地上將自己從頭蓋到腳,臉都不露出來,忍氣吞聲地睡了。
陸侵卻還不困,方才風吹得狠,此刻才覺得腦中血流激得痛感尖銳,下樓叫了酒和姜湯,又要了幾只炭盆。
伙計看他像外鄉人,殷勤囑咐道:“今日冷得很,外頭的路都被刮倒的房屋樹木隔斷了,公子睡得警醒些,萬一窗紙吹破,務必擋住,凍著可不是鬧著玩的。”
陸侵回房將一壺酒斟了兩盅,凍麻的胸口方才有些暖意。脫了外袍掛在窗邊擋住窗縫透風的罅隙,回過身來,彎腰拽向元翡的被角。
被角被幾根手指抓著,指節用力得發白,卻也沒什么力氣,輕易被他扯了開來。被中人合衣縮成一團,不易察覺地打著抖。
他低頭伸手輕輕穿過元翡的后腰,將她合腰抱到榻上。元翡半睡半醒,被他捏開下頜將滾燙姜湯灌進口中。
姜湯辛辣,元翡被灌了半碗,方才緩過神來,稍一轉頭,被他將下巴捏回來,“……別躲,聽話。”
鉆了北地寒風的四肢百骸痛得神思昏沉,滿耳嘶吼風聲,幾乎不記得今夕何夕,她順從地張口將姜湯喝盡。陸侵又抱出一床被臥,連著那張大紅氈一并裹了元翡,推到墻里,“明日營中必遣人清路,放心睡。”
元翡臉色煞白,兩眼緊閉,額上已疼出涔涔冷汗,不知聽進去幾個字。陸侵將手掌搭在她頸中,叫了一聲:“元二。”
四壁靜寂,元翡額頭搭在枕邊,沒有應聲。
蓋在頸間的手掌貼著血流脈搏,所幸有那碗姜湯與這幾層溫暖被褥,掌心溫度一片安平,并未如從前那般滾燙起來。
下房床鋪狹窄,陸侵躺不平側不順,半晌睡不著,煩躁起來,翻身照舊將人緊摟在懷,方才擱下長腿,合眼睡去。
寒夜苦長,繚亂碎夢倏忽刮過,他木然低頭看去,沾血的手中是一捧細如絲線的金鏈,樣子古怪,他沒見過。朱乘的聲音飄入耳中,驚慌失措地叫著“四哥”。
紅衣少年單薄的肩發著抖,眼淚沾濕他的衣襟,他聽到自己疑惑問道:“你的劍呢?”
朱乘抬起頭來,分明是個稚嫩的孩子,還不到用劍的年紀,面上淚痕縱橫,哆嗦道:“她、她怎么了?”
他這才察覺四壁昏暗,自己靠坐在榻邊。他靜靜回過頭,入眼是母親青白的睡容。
早已死了。他擋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移開手時,她已再看不見了。
他如從前那樣撫上少年的發頂,“她死了。”
骨血人肉何其脆弱。農夫、王公、乞丐、武將、孩童、書生、史官、女人,人世種種站在蒼茫天地光陰間,全都是太過脆弱的東西。
小孩子不像他這樣的少年人虛張聲勢,朱乘覺得慌張而凄愴,便蹲下身去埋頭放聲大哭。
陸侵珍惜這闊別已久的夢中重逢,以目光代指尖細細撫過母親的面容。
他一直慶幸自己生得與她相似,唯此才能在接近忘卻時翻開銅鏡回憶她的容貌。天長日久,那個歲月深處的美人被他描摹得南轅北轍,此刻方知原來她生得如此嫵媚溫柔,哪怕死了,唇角仍噙著一抹笑意,大概是因為他說“我只喜歡你”。
陸侵舉起右手,掌中空空,方才的赤血金鏈不知是從何而來,掌心唯剩縱橫悠長的掌紋。
一生何許長,他竟敢斷言。
懷中的元翡慢慢撥開幾層被褥,越過他下地穿靴。陸侵睜開眼,窗外分明夜色深重,困倦問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