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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枷風夷笑了笑,他將手帳伸出去挑起了竹簾同段胥對上目光。這時他不再是不可窺視的神的代言者,只是一個推心置腹的普通凡人。
“段將軍,無論是作為結咒人還是別的什么,我希望你能讓她身上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這是我幫你的理由。”
段胥望著禾枷風夷,站起身來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以他走進蓮生閣以來最誠懇而平和的語調說道:“多謝國師大人,既然如此,舜息確實還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鬼王殿下有一個明珠,我和她交換五感便是以明珠為媒,國師大人對此可還了解?”
禾枷風夷笑起來,說道:“那是了解得很啊。”
“我想請國師大人,為我寫一道符咒。”段胥這樣說道。
當段胥揣著符咒走出蓮生閣后,禾枷風夷伸了伸懶腰,心道年輕真好,段胥這膽大包天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心氣兒,倒是和他年輕時很像。想著想著便看見紫姬走過去把蒲團拿走整整齊齊地壘好,再讓童子們把傘落下的水跡擦干凈,儼然是容不得半分不整的模樣。
禾枷風夷不由嘆息,待紫姬沿著臺階走上來,給他送每日例行的湯藥時。他接過藥碗晃了晃,抬眼看著紫姬。
“其實你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紫姬。”他說道。
紫姬并不說話,美人低眸坐在他面前,膚白勝雪,烏發如絲,可像是個木頭人似的。禾枷風夷也早已經習慣了紫姬的寡言少語,只是兀自笑起來:“從前是我年少叛逆,嫉世憤俗。而今我已然放下,你便也回你該回的地方去了。你留下來又有什么意義?你知道我活不長的。”
紫姬終于抬起頭看向禾枷風夷,她的眼睛幽深而黑,仿佛觸不可及的夜空。她平靜地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頓了頓,她簡短地說:“吃藥。”
禾枷風夷苦笑兩聲,將藥一飲而盡。
這邊段胥離了蓮生閣,便直奔玉藻樓而去。禾枷風夷給的消息對他們來說可謂是雪中送炭,柳暗花明。
那紙條上的字是——五月春盡,牡丹花落。
當今圣上最寵愛的妃子郁妃娘娘鐘情于牡丹,圣上曾網羅天下名貴牡丹,種于她的庭院之中,她另有名號為“牡丹美人”。而她的兒子五皇子殿下也子憑母貴,很受皇上喜愛,是朝中太子的有力候選者。
五月和牡丹代指五皇子和郁妃,他們怕是要遭殃了,這可是一件大喜之事,因為郁妃正是兵部尚書孫自安的女兒。而孫自安是馬政貪腐案的主謀,郁妃若是倒臺他必受牽連,馬政貪腐案的調查取證將會容易得多。
第64章 禾枷
太元二十五年五月十三,天有異象,熒惑守心。
皇上驚厥暈倒,一日方醒。大國師風夷上表天象意指君側有極惡之人,禍在后宮,奏請搜宮,上允。搜宮五日,于廢井之中搜出數具女尸,郁妃宮中及五皇子殿內搜出人形木偶各三,上有不明咒文,疑為巫蠱咒術。
皇上大怒,將郁妃打入冷宮,五皇子囚禁于廣和宮。
五月二十日夜,廣和宮內燈光闌珊,五皇子韓明宣的臥房燭火已經熄滅,然而他并未就寢,反而披著衣服走出房門坐在了庭院中,仿佛是在等人。沒過多久便見一黑色斗篷的人影從邊門進來,走到韓明宣面前就摘下帽子,赫然便是郁妃本人。
郁妃已經近快四十歲,卻膚若凝脂仿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怨不得皇上偏愛于她恩寵不絕。她咬牙道:“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韓明宣眉頭緊鎖,說道:“尸體和木偶我都加了障眼術,尋常情況下絕不可能被發現。那國師風夷是什么人?”
“什么人?混吃騙喝的病秧子罷了,仗著清懸大師的引薦在這個國師位置上尸位素餐,沒什么真本事。我早就看你這障眼法不牢靠,多少次叮囑你藏好。事已至此我們怎么辦?你那些神通呢?”
“我如今在人身之中,不能施展。”
“那你便脫出身去!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個廣和宮內。一切全看圣上的意思,管你是下咒也好附身也罷,只要能讓圣上開口赦免便有轉機。”
韓明宣捏緊了拳頭,他道:“我覺得不太對。”
“你對宮中的事情一無所知,當初說好合作,宮里行事要聽我的。”郁妃冷下聲音道。
韓明宣與她對峙片刻,從衣領里扯出一杯骨質的墜子,說道:“好吧。”
“這是什么好東西,也借給我看看罷。”
一個爽朗歡快的聲音響起來,整個廣和宮的地面上突然顯現出巨大的銀白色法陣,韓明宣手里的骨墜被法陣中射出的光籠罩其中,韓明宣像是被刺傷一般下意識收回手。聲音的主人勾了勾手指,那骨墜便風一般飛入他的掌心。
禾枷風夷穿著一身白色道袍,衣上繡著金色的二十八星宿圖,右手撐著他的木手杖站在法陣之中,手杖的鈴鐺響得極其急促,仿佛催魂一般。他蒼白纖細的左手手指擺弄著骨墜,笑起來:“果然是個好東西,一半人骨一半鷹骨,至少封存了三個法力高強的巫祝的畢生法力。怪不得被丹支奉為圣物,怪不得你在皇宮興風作浪了這么久,我居然都沒有發現你的鬼氣。掩蓋得真完美啊,鬾鬼殿主。”
他將骨墜向上一拋,以木杖指向那骨墜,光芒交錯間咒文運轉,圓弧般的風從骨墜中強勁地流瀉而出,吹得整個廣和宮的燈籠拼命搖晃著。韓明宣目光兇狠地伸出手去奪那骨墜,奈何他以骨墜封存鬼氣,如今便如凡人一般。當他就要碰到骨墜的剎那,光芒大盛,他閉眼睜眼的瞬間便看見骨墜回到了禾枷風夷手里,而禾枷風夷的手杖指著他的心口。
骨墜和鬾鬼殿主之間的連結被破,韓明宣身上的鬼氣再也壓不住,陰森而濃郁地彌漫開來。
禾枷風夷握著木杖的手從指尖開始充血變紅,紅斑順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而上,沿著脖頸擴散至他的臉頰。
他笑著說道:“別靠近我,太臟了。”
他的身體對鬼氣向來敏感得過分,除了血脈相連的老祖宗之外,其他的鬼氣都會引起強烈的反應。
鬼氣爆發的韓明宣終于掙脫凡人的軀殼,在青煙彌漫中顯露出一個十歲孩童的鬼軀。從他身體內生出無數尖銳的白骨,朝著禾枷風夷直刺而來,強大的鬼氣仿佛烏云壓頂。
紅斑已經擴散至禾枷風夷的額頭之上,樺木手杖在他手上劃出一個完整的圓,抵在地磚之上,陣法發出越發耀眼的光芒。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
出窈窈,入冥冥,氣布道,氣通神。
氣行奸邪鬼賊皆消亡。
視我者盲,聽我者聾。
敢有圖謀我者反受其殃。”
從禾枷風夷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便有無數光芒從陣法中涌出,仿佛手一般纏住鬾鬼殿主令他無法動彈,當他說完最后一個字,笑著看向面前的鬾鬼殿主時,對面的鬼已經被纏成了個繭子。他手中的木杖飛速旋轉三周然后指向鬾鬼殿主,那惡鬼便立刻匍匐于地,動彈不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