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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拍拍她的肩膀,道:“帶他回去罷,我想散散心。”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的南都,只有打更人漫不經心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在街頭響著。賀思慕在月光下徑直穿過數道院門和墻壁,最終走到了一座雅致院落的房間內。
房間的主人居然還沒有入睡,他穿著單衣趴在窗臺之上看著夜空,賀思慕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幾盞明燈升入夜空之中。
他說道:“又有人去世了。”
她給他開了陰眼,如今他對這個鬼的世界已經很是熟悉,不過仍然看不見這個刻意隱藏的她。
這是段家的庭院,她面前這個便是她的結咒人,很快就要大婚的準新郎——段舜息。
段胥突然轉過頭來,他似有所覺,目光在房間內逡巡一遍,低聲說:“總覺得有誰在看我。”
似曾相識的場景,在朔州她也這樣隱匿身形來看他,他的直覺還是這樣精準。
沉默了片刻后,段胥合上窗戶走到床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陣,笑道:“是你嗎?”
賀思慕并不應答——便是她應答他也聽不見。她想了想索性在地上那一片月光隔窗落下的明亮方格中坐下,帷帽的珠簾垂到地上蓋住她的整個身體,她抬頭瞧著坐在床上的段胥。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說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到這里來。她只是被鬾鬼殿主幾句話勾起了對過往的回憶,一時之間覺得悵然,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回過神來便已經在這里。
“你喜歡什么?”
她想起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的賀禮,便這樣問道。隔著隱匿聲音的法咒,這與其說是問話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段胥同她一般盤腿坐著,手撐著臉側,目光落在遙遠的地方,眼眸安靜地眨著。
“殿下,我喜歡你。”他突然這樣說,仿佛接上了她的問題。
賀思慕皺了皺眉,道:“這個不行。”
段胥撐著頭看著安靜無人唯有月光清幽的房間,輕輕笑起來。他自顧自地說道:“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你從來不問我為什么喜歡你。你不問我,那應該就是因為喜歡你的人太多了,你習以為常,所以對我喜歡你的理由并不好奇罷。”
賀思慕靜默無聲地看著他,他身上那些鮮明的特征,所謂熱烈勇敢,赤誠瘋狂此刻在夜色里沉靜如水,好像所有心緒都化為了一方清澈的池塘。
他低聲地,仿佛控訴又仿佛玩笑般地說道:“你引誘我。”
賀思慕挑挑眉毛。
“你以冷硬外表下的溫柔,萬鬼之上的孤寂,和對于世間的愛意引誘于我。而我心甘情愿,就此上鉤。”
他低著下巴抬起眼睛看她,從這樣的角度看他的上目線清晰而鋒利,眼眸瑩瑩發亮,異常專注。賀思慕一時怔住,仿佛被他的目光所俘獲。
段胥俯下身去,輕輕地說:“你會想念我嗎?”
“從離開玉周城到現在,我總是很想你,每一天每一件事情都能想到你。”
“在街上遇見你的時候,你問我我是誰。那時候雖然知道你是在裝傻,我卻想到或許有一天你會真的這樣,忘記我的名字,忘記我的樣子,忘記我。那時候我應該也早就化為塵土,沒有機會拉住你再把自己介紹給你了。”
“我想這真是不公平啊,你一定是很少想念我所以才會輕易地遺忘。如果你也像我想你這般想我,至少也能記我一百年罷。”
他以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著,仿佛只是在開玩笑,目光落在賀思慕身前的石磚上。其實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她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他俯下的臉側。
仿佛受了某種蠱惑,賀思慕抬起手穿過那緋紅的珠簾,朝段胥伸過去,直到她的指尖穿過了他的臉頰。她怔了怔,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無法觸碰到他的魂魄虛體。
他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睛,認真地問:“思慕,你還在嗎?”
賀思慕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慢慢收回來。她并沒有撤去隱匿咒,也沒有和段胥說話。
段胥垂下眼簾,低低地笑了一聲,道:“走了嗎,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他終于結束了自言自語,躺回床上蓋好被子翻身朝著墻閉上了眼睛。賀思慕看了他的背影半晌,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她才站起身來,輕輕地笑了一聲。
“段小狐貍,我可是很忙的。”
如果此刻他醒過來,如果他能聽見她的聲音,就會發現她的聲音出奇地溫柔。
“但是,我偶爾也有想念你。”
賀思慕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覺得自己在這樣的時候也不說實話,大概有點可笑。
于是她補充了一句。
“我時常想念你。”
月亮落下去,太陽在天際露出一點微弱的光芒,蟲鳴鳥叫一派生機。賀思慕想,她莫名其妙地來到這里,聽段胥自言自語許久,又在這里停留了許久,卻始終沒有想好該送他什么新婚賀禮。
五月二十日夜,郁妃與五皇子意圖逃宮行刺,意圖敗露自盡于廣和宮中。皇上震怒,降罪其族,查抄兵部尚書孫自安一家。去往查抄者大理寺卿井彥,于其府內暗格中找到馬政貪腐案鐵證,證人再次招供,馬政貪腐案終于蓋棺定論。兵部尚書孫自安及太仆寺卿斬首,皇上下令改革馬政,大建云州馬場。
六月十八,紛擾初定,段家三公子段小將軍大婚。
那天的南都非常熱鬧,漫天的鞭炮聲,鑼鼓喧天,無數人擁擠在街頭看意氣風發的段小將軍迎娶新婦。
賀思慕和禾枷風夷站在沿街樓閣的屋頂上,看著段胥從段府里走出來,他臉上笑容燦爛,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馬,衣袂和發帶飛揚,是只有少年人才會有的明艷張揚。
禾枷風夷長嘆一聲,扇著扇子道:“我可是段府正了八經遞過喜帖的客人,比老祖宗你那發帶可正式多了。現如今卻要陪你在這烈日的屋頂下站著,這么磕磣地欣賞新郎官,這糟的是什么罪?”
賀思慕嗤笑一聲,道:“你自去段府上吃酒,誰求你來了?”
“我這不是看老祖宗你沒參加過婚禮,想著陪陪你嘛。”禾枷風夷委屈道。
鞭炮和眾人喧嘩淹沒了他們的交談聲,只見家丁們手里挑著長長的竹竿,從竹竿頂部垂下爆竹,此刻從底部開始一起被點燃,噼里啪啦熱烈地帶著火光向上翻涌,響聲響徹天際。漫天飄飛著紙屑,仿佛是火星或是熱鬧的大雪。
明晃晃的喜聯搖晃著,樂匠們演奏起熱鬧的曲子,沸騰的喜悅氣氛充斥著街巷。賀思慕想著明明是別人結親,那些站滿了街巷的人分明什么也得不到,開心什么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