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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著水泥路,漫無目的地往聽不見大禮堂擴音器的反方向走,不知不覺要走回教學樓了,忽然看到左邊實驗樓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正坐著兩個穿高三校服的女生,一個在哭,一個像在安慰她,溫柔地幫她擦眼淚,忽然,親了親她的眼睛。
孟晚霽愣了愣,鞋跟一下子踩得很重地往那里走去。
兩個女生聽見敲擊聲,立馬站起,頭也不敢抬地往二樓直跑了上去。
盛槿書坐在第一次遇見孟晚霽的那片樹叢旁曬太陽,從孟晚霽的身影出現在這條路上,眼神就跟著她移動。她目睹了全程,不確定孟晚霽想做什么,就看見孟晚霽轉了方向,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與從教學樓方向過來的德育處主任打了個照面。
盛槿書怔了怔,眼底不由浮起淺淡的笑意。
很快,又斂了下去。
孟晚霽沒發現她。德育處主任走后,她不放心地又往實驗樓看了一眼。有些失神,她抿著唇,無意識地、習慣性地走向了盛槿書所在的那片樹叢。
盛槿書望著她。
猝不及防,她撞進了盛槿書的眼底。
仿若往昔再現。
孟晚霽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僵了一秒,她勉強想起來與她點頭致意。
盛槿書神色已經恢復尋常。像最普通的同事,她問候她:孟老師也是出來透口氣的?
孟晚霽嗯了聲,抬腳準備要離開。
盛槿書忽然問:最后一個環節,不能沒有嗎?
孟晚霽頓住腳步。
沒頭沒尾,她卻聽懂了盛槿書問的什么開場PPT上顯示,感恩講座上的最后一個流程是慈善企業當場給全校貧困特招生頒發助學金。
所有的貧困特招生都要上臺,赤裸裸地暴露于全校師生的目光下。
孟晚霽心口輕松少許,她說:黃校長和企業溝通過,已經確定取消了。
代價是,剛剛上臺起帶頭作用的那幾個學生,必須點明該企業的付出。
有時候,慈善不完全只是慈善,它有作秀的成分,但你又不能否認,它確實幫到了一部分的人。就像此刻大禮堂里的感恩教育,孟晚霽覺得不適,可看著滿場淚眼婆娑依靠在一起的父母孩子,你似乎也不能說它完全無用。
孟晚霽心里很矛盾。
她攥風衣兜里的指頭,問似乎是和她一樣逃離出來的盛槿書:盛老師為什么出來了?
盛槿書哂笑,懶洋洋的:不喜歡。
孟晚霽問:為什么?
盛槿書反問:孟老師心里沒有答案嗎?
孟晚霽與她對視著,忽然了悟。
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是她奇怪,是講座的落點確實偏了。
感恩的心,不是靠一時一刻的愧疚感和虧欠感激發出來的。感恩教育,也不是這一節兩節課的刺痛與共鳴就能完成的。那應該是一種日常生活中家長與老師一點一滴的身體力行、言傳身教培育出的體悟與素養。
盛槿書微啟紅唇,孟晚霽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取出,來電顯示是同年段的一個老師。
沒有特意避開,她就地接起,對方說:孟老師,辦公室里來了一個家長點名要找你。
孟晚霽猜測可能是哪個來參加講座的學生家長禮堂找不到她過去的,應了聲好,我馬上過去就掛了電話。
盛槿書挑眉。
孟晚霽說:有家長找我,我先走了。
盛槿書點頭。
孟晚霽轉身,走了兩步,盛槿書忽然在身后說:孟老師,孝順感恩,與聽話順從,也不是必然聯系。
像是就是論事,又像是意有所指。
孟晚霽回頭看她。
盛槿書臉上只有禮節性的淡笑。
孟晚霽不確定是不是自作多情。她沒有應,轉過身,思緒紛亂地往辦公樓走。
辦公樓高二年段辦公室在樓梯口往里的第二間,剛拐過,她就看見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身量不高,穿著樸素,滿頭銀發的中年婦人。
是哪個學生的家長?
她思索著走近,婦人轉頭看見了她,忽然就小跑了過來,伸手緊緊抱住了她,帶著哭腔喊:我終于找到你了!
孩子,我是你媽啊。
孟晚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第27章
婦人的哭喊聲太大了,驚動了半個樓層的老師。高二辦公室里坐著的老師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高一辦公室里有老師探出頭來,發現是同事,又尷尬地退回去,半隱半現在門框旁。
那些目光,像刀一樣。
孟晚霽面無血色,宛若雕塑地站著。她由婦人抱著哭著,等她稍歇一段落才很淡地開口:說完了嗎?放開我。
她動動雙臂,婦人馬上更用力地箍住。
你是不是怪媽媽,你不要怪媽媽,媽媽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啊,媽媽也不想的,家里沒錢,沒錢給你治啊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仿佛要軟倒在她身上。
孟晚霽的臉色卻更淡了。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是不是她的親生母親,也不想知道。
從很早的時候她就從親戚閑聊的話語中拼湊出了自己的身世,他們以為她還小,聽不懂的,可她聽懂了,那些同輩的孩子們也都聽懂了。
他們都說她命大、也命好。她承認。
因為先天性房缺、室缺,又或者,還因為是女孩,她未滿月就被遺棄在車站外的垃圾桶旁。天寒地凍,她沒有被凍死也沒有被餓死,被好心人發現,而后收容進了孤兒院。孟士培從孤兒院里領走了她,做好了三周歲后給她動手術的準備,可她命硬,兩周歲時,自己全長好了。
女人此刻說的這些話,不過更印證了這些是事實罷了。
她張口,用冷靜得像冰的語氣告知:你再不放手,我要叫保安了。
女人的哭聲愕然止住,抖了兩下,還要哭嚎,孟晚霽說:去會議室。
她低眸看著她,眉梢眼角都是冰寒,神色肅然無波,女人有些怵。她沒有見過心這樣硬的人。
她識時務,喏喏地松開手。
孟晚霽不再看她一眼,挺直著腰,走在她的前面,路過高三辦公室,轉彎。
身后的女人抽噎聲很大,反反復復地解釋、詢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孟晚霽一個字都沒應。
會議室要到了。
孟晚霽忽然走快兩步,跨進了門內,哐地一聲,把門甩上反鎖了。
門外幾步之遙的婦人猝不及防,登時哭嚎聲又大了起來。小霽、小霽、阿囡!
婦人在門外瘋狂地拍門、拍窗。
孟晚霽打電話叫保安。
她掛掉電話,看到屏幕上有水,才發現原來自己哭了。
視若無睹、狀若未聞,她拉上會議室玻璃窗的窗簾,攥著雙拳站立。幾秒后,還是慢慢地蹲下了身子,蜷縮起來。
她全身都在抖。
可是一聲嗚咽都沒有漏出。
盛槿書坐在樹叢旁,忽然就看見兩個保安匆匆忙忙地往辦公樓跑去。她愣了一下,莫名不安,馬上站起了身跟著往辦公樓趕去,抵達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好幾個老師遠遠地站在拐角處圍觀一個五十上下的婦人被保安拉走。
婦人一邊掙扎一邊在罵:我是你媽?。∧銢]良心!你這樣對我,要遭雷劈的!
盛槿書心跳很快,她返身去高二辦公室,孟晚霽不在。
她問辦公室里的老師:孟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