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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越發(fā)現(xiàn), 自己相了十來次親之后,沒看上任何一個經(jīng)過層層選拔, 脫穎而出的相親對象, 反而看上了一直對自己不以為然的紅娘小姜老板。
這算什么?關越在心里不可思議地問自己。
難道活了二十一年,他都沒能認清自己,其實本質上是個不被鄙視不舒服的抖m嗎?
關越的心里一時很混亂。
然而他現(xiàn)在連自己這份混亂的心情都顧不上。姜欣最終接受了他的紙巾, 道了謝, 卻沒有和他多說一句話,捂著眼睛平復了一會兒情緒, 擦干眼淚, 掏出化妝鏡補了妝, 最后朝他輕輕頷首, 轉身面色如常地進了病房。
這個人平常那么擅長聊天, 只要她想, 能和所有人都聊得其樂融融,原來也有完全說不出話來的時候。關越目送她走進病房,短暫地猶豫一下, 站起身, 從病房門上的小窗戶向里面看了一眼。
普通的大病房, 里面十來張床位, 住了個七七八八。目光所及的病人幾乎都是在吊水, 每個人神色看起來都頗為輕松, 顯然都不是什么大病。
姜欣側對著他, 正在和一個和她長得有七分像的中年女人說話,應該是她媽媽。旁邊還有個背對著他的身影,看起來應該是她爸爸。
一家三口聚在一起, 穿病號服的媽媽看著并不憂愁, 正生龍活虎地說著什么,不時還附有手勢和動作。關越望向姜欣,看到她也正笑著,眉眼舒展,笑得很好看。
卻又并不是真的開心。關越在心里默默地想,到底是什么事,讓她甚至都不敢在爸媽面前哭,一個人在走廊里捂著臉掉眼淚?
認識姜欣也好幾個月了,關越第一次仔細地回憶和這個人的點點滴滴,發(fā)現(xiàn)除去一眼就能看見的表面文章之外,自己一點都不了解這個人。
十五分鐘前他還覺得自己和姜欣算是熟人,十分鐘前他發(fā)現(xiàn)自己應該是喜歡姜欣,而現(xiàn)在,他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這不是理由。
起碼不是他有意識之后掉頭就走,不敢靠近了解的理由。
關越眉頭因思索而略略皺起,片刻之后,拿起手機,給姜欣發(fā)了條消息。
-不是上班時間打擾一下你的話,你會介意嗎?
幾分鐘后,姜欣給他回了消息。
-可以,算是答謝你遞的紙巾。什么事?
關越垂眸看了一眼回復,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有空的時候出來聊聊天吧,我在外面等你,今天什么時間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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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欣沒讓他等太久,十分鐘后就出現(xiàn)在了走廊上。兩人一路沉默著下了樓,在醫(yī)院樓下的長椅上坐下,面朝醫(yī)院的主體建筑。
出了醫(yī)院才發(fā)現(xiàn)外面還是下午,陽光晴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醫(yī)院走廊里太暗太冷,待久了讓人覺得沒有一絲熱度,仿佛連高興的情緒也隨之一起流失殆盡。
關越買了兩杯咖啡,遞給姜欣一杯,姜欣接過來捧在手上,看了他一眼,不帶笑意地勾了勾唇角:“謝謝。”
沒有,是我非要約你出來的。關越搖了搖頭,看了她一眼,頓了頓說:“好點了嗎?”
換來姜欣驚訝的一瞥。
“你比我想象得要,體貼。”姜欣難掩驚訝地說,隨即自嘲地笑笑,“不過可能是我看人本來就有點問題吧,不好意思,別在意。”
體貼這個詞和我沒什么關系。關越嘀咕了一句,沉默了一下,說,“你比我想象得要脆弱。”
姜欣愣了一下:“讓你失望了的話,不好意思?”
不是。關越搖了搖頭:“就是突然覺得,原來你也不是什么每種情緒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的人形ai,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生可能就沒那么累了。”
姜欣扯了扯嘴角,平靜地陳述:“無憂無慮小少爺視角。”
“說得跟你有什么可憂慮的事情一樣。”關越微微皺眉,看了她一眼道,“長得不錯,事業(yè)不錯,家庭看起來也不錯,你也是很多人眼里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小公主?姜欣一時摸不清他是真的這么想還是真的在嘲諷。她現(xiàn)在沒心情有條不紊地分析比較,只淡淡地笑了一聲:“二十九歲還沒有遇見王子的小公主,不常見吧?”
“你二十九了?”關越微微驚訝地看她一眼,“看不出來。”
“在二十一歲的人眼里,我這個人年紀已經(jīng)徹底落伍了吧。”姜欣自嘲地笑笑,在關越的否認聲中,輕而悠長地嘆了口氣。
“二十一歲的人都要急著找對象了。”姜欣笑笑,自嘲地說,“二十九歲母胎單身至今,可能真的看起來像怪物。”
那天一起吃飯的那個不是男朋友?關越不合時宜地高興了一下。
他臉上一瞬間的情緒變化被姜欣捕捉到了,換來姜欣疑惑的一眼:“你這個反應還真是蠻特別的。幸災樂禍?”
不是。關越搖頭,聳了聳肩道:“不也挺好的嗎?高標準嚴要求,寧缺毋濫,對自己負責,我也是這么想的。”
姜欣莞爾,笑得很淡,搖了搖頭:“你看,你二十一歲的時候這么想,你姑姑都著急上火地要把你送來我這里。我二十九歲了,還這么想,你應該可以想象,我媽媽這些年都快急瘋了。”
關越頓了一下,看了看她:“你媽媽……?”
“慢性腎炎中期。”姜欣慢慢地說,聲音很輕,像是重壓之下勉強吐露的一線音,關越幾乎可以感受到這幾個字里蘊含的輕微顫抖。
“到了晚期就要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到晚期,生命差不多走到頭。”
她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悵然,喃喃地說:“我一直覺得我媽很年輕來著——我很年輕,所以她也還很年輕;我還有很多時間,所以她也還有很多時間,我們都不著急。”
關越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說出什么話來安慰她,喉結滾動,最終什么話都沒說出口。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太殘忍了。”姜欣疲憊地呼出口氣,勉強彎起唇角,對關越笑著輕嘆,“所以希望你別怪你姑姑,她也是為了你好。雖然方法可能你很不喜歡,不過你們還有得是時間,可以就這個問題慢慢溝通,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關越問她:“那你和你媽呢?”
姜欣沒說話。
關越收回視線,搖了搖頭說:“我從來沒怪過我姑姑,雖然她經(jīng)常干一些我覺得很多余的事情,不過最后我總是會聽她的。她讓我去上節(jié)目,我去上了;她讓我過來相親,我也來了。我不喜歡這些事情,但我喜歡她的關心,我知道孰輕孰重。”
姜欣微怔,而后淺淺莞爾。
“你比我想象得成熟。”她有些感慨地說,“今天也算是重新認識你了,關越。”
這還是姜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這兩個字很自然地就從她口中說出來,聽在關越的耳朵里,卻像是心弦被突然撥動了一下。
完蛋。他在心里認命地嘆了口氣,看見姜欣站起身,打算就此離開。
關越定了定神,出聲叫住了她。
“我還有下一次相親安排嗎?”關越問她。
姜欣怔了一下,而后點了點頭:“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有。”
“我還真的需要。”關越說,“這次我對相親對象的要求比較特別,也相對具體,不知道靈犀之家能不能滿足我的要求。”
姜欣職業(yè)素養(yǎng)出色,臉上其他表情盡數(shù)褪去,平靜地拿出隨身攜帶的筆和便簽本:“你說,我記一下,回頭幫你盡快物色。”
好。關越點點頭,說:“這次我想要和一個比我年齡大一點的女孩相親。”
“大多少?”姜欣頭都沒抬地在便簽上記了一筆。
“二十九歲剛剛好。”關越說。
姜欣的筆尖頓了一下,抬頭朝他看過來。
“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間,長得溫婉沒攻擊性,實際上柔而不弱,外柔內剛,小看她一定會付出不小的代價。八面玲瓏,心思細膩,性格很好,但也有點小脾氣。”
關越眼睛都沒眨,一口氣說了一長串。末了稍稍一頓,看著她輕聲說,“叫姜欣最好。”
姜欣放下筆。
“關越,拿我尋開心好玩嗎?”姜欣平靜地問,眼神微冷。
“我比你想象得在這方面更慎重。”關越認真地說,目光沒有閃躲地看著她,眼神明亮,“我說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我喜歡你。”
有那么一會兒,姜欣瞪著他,好像他在說外星語言一樣,沒有開口回應。
良久之后,她終于回過神來。
“你說你喜歡我?”姜欣難以置信地問,“你喜歡我哪一點?”
“不好說。”關越想了想,抬起手比了一下,“不過現(xiàn)在的喜歡大概也只有一點,還不夠深厚,離結婚組建家庭差得還遠,需要時間積累。”
姜欣被他說得有點懵了,匪夷所思地反問:“……你就喜歡我這么一點,就這么直接對我說出來了?如果這是你的性格,我會尊重,但如果是因為我的情況,其實你完全不用——”
關越搖了搖頭。
“喜歡的多與少,完全靠相處的時間積累,這屬于量變,可以慢慢培養(yǎng)。”他說,對著姜欣笑了,明亮又灑脫的笑容,讓他的英氣與銳意都展露無疑。
“屬于質變的是最開始的這一點喜歡,是我路過世界上這么多人,唯獨對你心動的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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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次相親,姜欣坐在了關越的對面。
直到坐下的時候,姜欣依然微皺著眉頭。她忍不住又看了對面的關越一眼,重新確認了一遍:“我再問最后一次,你確定不是想要拿我尋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