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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有不好的預感,立刻起身將船底的雜物掀開。糟了,不知是哪里的暗礁,船被撞開一條裂縫。
“喂喂,能聽到嗎?”我對麥克風說,把領口別的微型攝像頭湊近汩汩流水的裂口,還有心情開個玩笑,“抱歉抱歉,騎士先生們,公主這回要獨自逃走了。”
節目組那里亂成一鍋粥,我用不知道哪里翻來的生銹刀片把裙子上多余的白紗都快割完的同時,才發來消息。
因為【夜間心動大挑戰】是臨時策劃出來的任務,使用了點特殊手段才快速通過審批,安全預案的文件根本沒做,如果沒出事,自然能糊弄過去,皆大歡喜。
可現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現了。
直播幾乎是立刻炸開了,趨勢熱度一路上升。一大部分人忙于公關,只臨時發給我一份地圖和航向說明,告訴我救援船已經在路上了。
新時代獨立自主公主,就是要學會自救呢!
單人船本就狹窄,即使我用大衣堵住了裂縫,水依舊迅速漫到我的小腿。
我對著月光艱難輸入那邊提供過來安全密鑰,啟動發動機,終于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我,不會開船啊。
新時代公主獨立自主的生涯剛開始就慘遭滑鐵盧。
“喂喂?在嗎?可以發一份新手開船指南過來嗎?”
開開玩笑,只不過是調整我自己緊張到不行的心態。如果真的要等節目組救援,等他們回復的時間,我就要被淹死在船上了。
我把麥克風按下,一邊在黑暗中困難地辨認導航圖,一邊憑著感覺亂按,單人船在海面上打轉了幾十秒,歪歪扭扭朝我想要的方向突突駛去。
與此同時,接到通知【夜間心動大挑戰】臨時結束的兩位男嘉賓愣在當場。
他們倆對視一眼。無形的默契。
“意外事故?”伏黑惠問,嘴角死死抿住。
“船進水了?”虎杖悠仁重復那邊工作人員的話,猛地閉上嘴。
空氣里一股叫人脊背發寒的沉默。
只有海浪嘩啦的聲音。
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最先響起的是伏黑惠的聲音。
“立刻、馬上、把她的位置發過來。”
他的聲音竭力維持冷靜。
“可是——”那邊的人還在安撫。
“……”
伏黑惠什么也聽不見了,他在喘息,牙齒咯咯作響。
眼前一陣黑過一陣。
總是、總是電話……電波那頭輕飄飄的一句話,判定了所有他在乎的人的生死。
因為害怕而緊繃、幾乎抻平到最頂點。脆弱的精神擰成細線,在崩潰失控邊緣。
他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他總是失去重要的人,一直溫柔笑著的媽媽,即使年幼的他哭著不停說不要走,也還是變成了一塊小小的、冷冰冰的墓碑。
繼母帶來的、很討厭的、只會管教他不要打架的津美紀姐姐,因為某個怪病躺在病床上叁年有余,只能隔數月間歇性恢復意識,隨后又陷入漫長沉睡。
為了姐姐的醫藥費,他被迫放棄了伏黑這個姓氏,跟隨并不熟悉、從沒有一天盡到過責任的父親認回禪院家。
那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中途認回的陌生父子將會繼承未來的禪院家,那些被奪了果子的人怎么可能善罷甘休。
但至少他還能和她說說話。那些溫暖的話語和笑容通過電波傳來,那是他僅有的精神支柱。
現如今,電波也將帶走她,他連最后的、最重要的人也要失去了。
他感到沒頂的苦澀海水迅速將他溺斃,絕望與痛苦的濃黑稠液死死裹住他的口鼻,無法呼吸。
他感到恐慌、畏懼、懷疑,對失去的抗拒、憤怒、懦弱,黑色負面的情緒纏繞他周身,令他動彈不得、麻痹知覺、五感錯亂。
他感到痛苦;他感到迷惘;他感到命運無聲的嘲弄……
他感到——愛。
冰冷的恐懼與潮熱的愛幾乎同時襲來,來勢洶洶,潮涌不決。
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氣,從黑色的稠液中浮出。
船徹底被淹沒的前一秒,我套上救生圈,深吸一口氣,看準時機,跳進海里,這里離導航圖上畫好的救援點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我不知道我能否游到那里,在和悠仁夸下海口的那時,我并沒有夜游的經驗。不清楚野外的海洋,竟然如此寒冷。
體溫迅速失去,我瑟瑟發抖,嗆了幾大口咸澀海水,咳得滿臉眼淚,無比懷念那件隨著沉船一起落入海里的大衣,那裹起來真的很暖和。
更糟的是,我的右腿似乎抽筋了。
麥克風進了水,那邊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衛星定位器在船身上,如果我離開船太遠,節目組將會失去我的定位。而我并不確定救援船能否開到這里。
不會吧不會吧,我心里沉甸甸的,演戲時雖然也不是沒有出過意外,可這還是我第一次距離死亡這么近過。
隨著體溫迅速流失,意識也昏昏沉沉起來。我一會兒想起別墅里養的盆栽該澆水了,一會兒又想起經紀人說給你找了個肯定能爆的戀愛綜藝興奮得滿臉油光,一會兒又是惠安靜的樣子,每次我投注視線,總能捕捉到他急匆匆收回的目光。
他總是沉默地注視著我,沒有表情。讓我不知道我這樣湊上去自說自話、追逐著要和他做朋友,有沒有給他造成困擾。
我出發前,還沒有和惠說過話。他會不會難過呢?
我迷迷糊糊地想,感到困意和些微后悔迅速襲來。
我快要睡過去了。很快、很快……海水也不再冰涼徹骨,反而像母親溫柔的懷抱,起伏波瀾,包裹著我,搖搖晃晃就像搖籃,我感到安心、喜悅、寧靜和溫暖。
媽媽溫柔的懷里,永遠是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晚安。
——我被什么人抱住了。
力氣之大,幾乎叫人痛苦。
困意宛如潮水褪去一些,我睜開眼睛,疲憊困倦地看著眼前打擾我入睡的一切。
他的手臂濕漉漉又滾燙,像是烙鐵一般捆住我。
我感到隔了一層厚重紗幔似的迷惑,觸感和反應都變得緩慢生銹,提不起一絲勁。遲鈍的大腦運轉了好久,才認出黑發藍眼的少年,是我的多年好友。
“惠?”
我嘴唇動了動,喊他的名字,卻只聽到沒比幼貓哀鳴高出多少的嗚咽。
好奇怪,為什么我的聲音這樣小。
“我好困,惠……”我抱怨。
我連自己都聽不清我在說什么,那實在太低太輕,宛如瀕死前的囈語,惠卻一下子激動起來。整個人都難以遏制地劇烈顫抖著。手抓得我身體好痛。
“別睡……求你……”聲音輕顫,幾不可聞。
無望地祈求不可能的事,漂亮的臉上濕漉漉的,惠是在哭嗎?
“別離開我……”
脆弱易碎的表情,悲哀絕望的哽咽。他發出溺水般的聲音。
一切都像是隔了沉重的水面傳來,我宛如海底的游魚,好奇地張望海面上的事物,可透過水,聲音、圖像、觸感,都扭曲失真。
我好想睡過去,一點力氣也沒有。
他絕望地看著我。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惠。
我們認識五年,我見過他初中時被人叫“伏黑哥”的桀驁不馴模樣;我見過他生病發燒躺在床上,脆弱敏感的模樣;我見過他憤怒;我見過他煩惱;我見過他尷尬地拒絕女生的情書。
我見過伏黑惠許多面。我們認識那樣久了。
可我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看上去很——我想到一個詞。
瘋狂。
冷靜與癲狂,寒冰與烈火,兩種特質矛盾地同時出現。
幾乎有冰冷的火焰在他藍幽幽的眼睛深處燃燒。
這讓我感到害怕。
“惠……”我困倦地喊他,嘴唇因寒冷而麻痹,身體已經沒有一絲熱度。
混合著咸澀的海水,他忽然用力吻了上來。
在挽留重要的人這件事上,伏黑惠已經失敗過許多次。他總是被丟下、被離開、被迫看著別人背影的那一個。
這一次,他絕不會讓這一切再度發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