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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偏遠朔州竟有如此才學后輩!
本次題目是他自己出的,其實有一道《尚書》的大義對于科試生來說略有些難,可若都是無趣簡單之題,難免人人都過,顯得他好像怠慢公務,便做了保留。之前看過的幾張卷子無一人答出,唯獨此卷洋洋灑灑鞭辟入里。
問得是:《尚書周書》“梓材”一篇三比何?何解?
不同于其他題目大多是死記硬背,此道題需要理解周公為何以三種比喻當做教育方式,來引導康叔施政。
寫答此卷的少年不但答出“明德”與“德政”兩個關鍵,最厲害的是居然還能旁征博引,將《史記衛(wèi)康叔世家》中的“為梓材,示君子可法則。”當做旁論拋出,給予“明德”和“德政”的后續(xù)解讀,并繼而闡述出此乃“成康之治”的始因之一,當真精彩!
可見這個年紀已是經史子集都有涉獵,極為難得!
劉溯欣喜之余,將卷子給其余官吏傳閱,大家都贊不絕口,拿到卷子也是眼前一亮的學錄心想,這般才學必然是周大人的公子了才有了。
余下的批閱與閱此卷相比便有些味同嚼蠟了,不過大多學子都并無多錯大錯,劉溯便表示本次科試八人皆全通過。
其實有八個人共同參加朔州的科試,已經可以當做他自己的一項治學功績向上申表了,而劉溯心中卻直嘆可惜,這樣優(yōu)秀的孩子定然是家學淵源,恐怕是本地官員之子,解試之時也要回去原籍,自己是沾不到什么光了。
然而等掀開縫住的名字,其余關于大多怔在原地,這上面的是個陌生名字:卓思衡。眾人取來杏山鄉(xiāng)戶籍冊查看,只見其名果然赫然其上。
劉溯簡直是意外之喜,想不到竟是個本地戶籍的孩子!
于是他拿著試卷朝眾人朗聲道:
“若我朔州有入春圍第一人,當為此子!”
這些卓思衡是不知道的。第二日他與父親去看成績,見到自己名字雖不意外,但也很是開心。然而一旁的父親卻眼中熒然有光,自言自語般輕輕說了句:“阿玉……你是否得見……”
卓思衡心中一痛,父子二人皆是默然。
取了解試的憑證,畫押在冊后,卓家父子二人去買了些帶給家中留守三個孩子與鄉(xiāng)中幾戶往來較多人家的東西,去城門口找了個順前半段回鄉(xiāng)路的貨馬車,花了些銅板搭乘,踏上了回去的路。
誰知原定來道中車馬驛接他們的鄉(xiāng)里牛車遲了,他們下了貨馬車后也不愿干等,便和驛卒借了釣竿,抓幾個螞蚱當餌食,去到路旁不遠處的清溪當中垂釣,悠閑等待來接自己的鄉(xiāng)人。
卓衍常帶卓思衡釣魚,他說釣魚可養(yǎng)君子心性,卓思衡倒沒什么感覺,他時長帶本書去溪旁邊釣邊看,鄉(xiāng)野風光一片爛漫當中讀書,他覺得比釣魚更是樂事。
此時垂釣的父子二人心情都已轉好,卓衍講了些從前自己應考的趣事,卓思衡笑得嚇跑好幾條魚,只是忽然他想起,父親在朔州衙門前答應講給自己聽的事還沒說,所以又問了一次:“爹,那個周大人和您認識,是否與當年戾太子和咱們家的案子有關?”能讓二人相顧無言的,想必也只有這件大事了。
卓衍似乎并不意外卓思衡會問這個,此時天地之間唯有淙淙水聲、細細風聲、荷葉颯颯、鳥鳴啁啾與夏蟲吱呀,再沒旁的人能聽見二人父子之間的絮語閑談。
“你也該是時候知道這些了。”他輕嘆一聲,將粗糲的樺木魚竿撂在膝頭,“事情還得從孝宗在位時的觀正二十二年講起……”
第9章
孝宗皇帝一共在位二十三年,卻在生命走到最后的那一年仲春,廢掉了居于儲君之位已整整二十二年的太子劉縝。
這件事如今也常被人拿來私下閑說,朱通就曾在回鄉(xiāng)拜訪卓衍時閑聊談及。卓思衡還記得,朱通很不喜歡這位戾太子,說當年他來延和軍治監(jiān)視察軍備,唯唯諾諾沒有半點爺們兒樣,軍士擺陣呼喝幾聲,他都嚇得一抖,自己是遠遠看得清楚,心中大為鄙夷,待到軍中知曉太子被廢的消息,大多數(shù)士卒都覺得活該,若是有天打起仗來,他們可不想跟著這種窩囊廢賣命。
那時卓衍卻只是輕聲嘆氣道:“孝宗皇帝主政強腕,極有魄力,他的皇位乃是世祖危重時當眾子全臣的面欽點,繼位時又正值茂齡,上無虛懸之患下無掣肘之輔,他一貫強勢從無挾制,可謂一生所向披靡,又怎知二十余年太平太子的艱難。”
即便此時,只有自己兒子在膝前靜聽,他也還是同樣的評價:“太子雖秉性柔弱,卻非無德,你祖父當了太子二十年的老師,曾多次和我們兄弟說,太子繼位后,若有危急國事,我等必須直言強諫,萬不可令其猶疑徘徊,太子雖懦,卻明理曉事,真正為國為民的主張他定然不會視若無睹……其實我如今仔細想想,有孝宗這樣的父皇,太宗如若秉性剛直且激烈,怕是更當不滿二十年儲君了。”
卓思衡覺得父親說得沒錯,但想了想后,他仍然將自己的理解說出口:“我聽朱五叔說,軍中不喜歡太子,不只是士卒,將領也都嫌棄他柔懦……這樣一來,即便他順利繼位也極有可能管轄不住武將與軍勛,下面又有那么多強悍的皇弟覬覦,那這個皇位大概也坐不久。”
卓衍看了看兒子,似乎沒想到他能想到這一層,不自覺點頭道:“太子怕惹父皇猜忌,兵權有多遠他躲多遠,久而久之不知兵的惡名他也只能擔在身上甩不脫了。”
“祖父……真的相信太子一定能順利繼位?”
回想老父音容笑貌,卓衍面露哀傷,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祖父品德高潔,對太子既有臣對君的忠誠,又有父對子的關憐疼愛……人非草木,若是一個稚童自開蒙便隨你習字讀書寒窗二十年,待他成人,你也會有此等感情。說來好笑,父親公事繁忙,我們兄弟三人的學業(yè)都不是從他所學,他每日陪伴太子的時間也遠多于我們,三弟年幼時心有不平,為此還被父親狠狠罰過,抄了五十遍《論語顏淵》。”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卓思衡脫口而出其中一句,想必這是祖父為何選這篇讓三叔抄寫的原因。
卓衍點頭:“那時我對父親也有些怨懟,如今自己為父,方知老父為兒計之深遠之心。”
“但好像孝宗對自己兒子就沒這個耐心了。”卓思衡笑道。
“天家父子與尋常百姓自是不同的。”卓衍緩緩道,“孝宗晚年最愛的是自己的二兒子,也就是與太子同為皇后所出的先帝景宗。”
他們家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出現(xiàn)了。
“景宗皇帝年幼時便聰穎,處處要強,處處都要和自己親哥哥比較,太子又總是推諉退縮避其鋒芒,久而久之,大家都覺得太子弱而景宗強。孝宗在位的最后一年,他的身體猶如風中殘燭,屢屢驚悸難眠,常訴近臣自己是如何擔憂天下毀于太子之手,加之景宗與其擁簇把持了孝宗臥病期間的朝政及往來公文,太子想為自己辯駁都很難啊……”
“既然孝宗皇帝有爹您說得這么英明神武,他會不知道景宗的動作嗎?”卓思衡雖然只文理分科前學過一年高中歷史,卻也覺得不是這么回事兒,“說不定就是他暗示鼓勵加授意,景宗才如此肆無忌憚。”
“不要妄自揣測圣意。”卓衍又希望卓思衡心中懂得帝王心術不會重蹈他家覆轍,又擔心他太精通于此非為臣正道,于是趕忙截住此話,“孝宗最后一年以十二條大罪廢掉太子,卻也沒有立新的太子,于駕崩前留下遺詔,將皇位傳給景宗。”
“景宗繼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殺了太子和其黨羽……”后面的事,卓思衡是聽過一些的。
景宗雷霆動作酷烈心腸,翻出自己親爹給親哥定的十二條罪,要先殺戾太子血祭祖宗,冠冕堂皇說父皇大行之前顧念父子之情不肯按照國法處死太子,如今他這樣做也是為父皇盡孝,幫助父皇完成最后一個心愿,替他保全父子恩情與后世名聲,自己來背黑鍋。
真是孝死卓思衡了。
這話連他都唬不來,更別提朝野中那些千挑萬選的人精了。
景宗皇帝每天清早起床,不管是去聽政召見臣屬還是上大朝,都能聽見有人在麟德殿和天章殿外呼喊請命,磕頭痛斥嚎哭鳴喪,群臣輪番上陣,他看了一個月也被罵了一個月,終于繃不住了,答應不會殺了廢太子全家,但廢太子本人罪無可恕,誰來都不好使。
于是大部分朝臣都不鬧了,見好就收,只剩下幾個負隅頑抗。
其中就有卓思衡的爺爺卓衍的爹,曾經的東宮詹事、述古殿大學士卓文駿先生。
本朝的大學士有好多個頭銜,是否尊貴要看前面的殿閣名,若是某某閣學士,則是皇帝位自己寵信的臣子專門準備的優(yōu)渥頭銜,即便這人可能官銜資歷一般。若是某某殿大學士,那必然是學富五車官聲極佳,且輔圣有裨曾任要職,部分殿名冠名大學士只賜給宰相和曾經行駛過宰相職權的官員,比如昭文殿大學士和集賢殿大學士。而翰林學士前不綴殿閣名比較特殊,是皇帝機要秘書筆桿子的專屬,非內中密臣不可觸及。
述古殿大學士一般會加給曾修撰史書的大臣,卓文駿當年為本朝伊始修撰的前朝官史做過校注集,修訂了許多前人謬誤,故而得此嘉獎,孝宗早年亦是看重他的學識和能力,所以將太子交由他培養(yǎng)。
太子的學問是很好,但很多事不是教學問就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