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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想著,有人已將宴飲花廳的門為他打開。
暖香盈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卓思衡本以為迎接他的是菜香肉香,沒想到竟然是股風雅卻填不飽肚子的味道。他所見的寬闊廳中沒有卓也沒有椅,觀景的勾欄飄步回廊繞廳一周,只是隆冬天寒,四周都落下錦繡扎絨的簾幕,然而錯銀燈臺幾步一交輝,讓整座廳堂亮似白晝,燈臺之間牽有珠箔流蘇,華貴妙麗映得滿堂光暈。
正當中有一道鑿地而成的蜿蜒石渠,自門口起環繞,迂回庭中成一橢圓,最后迤邐入屋內一角的假山造景后,化作流瀑如此往復。已至的各州解元都是圍攏庭中水渠席地而坐,他們見又有人來便起身相迎,卓思衡見過眾人,也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在布置好的軟墊上坐下。
除去北方凌、朔、戎、衛四州與寧興府同試,南方威、巫、雷三州也因士子人數不過百并入江南府解試,其余一十九州加上帝京所在的中京府各自論試,群星宴共計二十二位貞元十年恩科解元齊聚一堂。
豐樂樓洪老板親自引十余名侍婢奉酒繼燭,直呼招待不周,又祝在座之人省試殿試力拔頭籌,爭取連中三元,緊接著美味佳肴各入盤碟,流入石渠,沿眾人面前徐徐而過,洪老板也悄然離場,只余解元們共襄盛宴。
自然有人先夸豐樂樓好有雅觀,弄得出這魏晉風流曲水流觴來,起初許多人還是放不開讀書人的架子,但在這里的基本都是尖子生,一直以來為省試苦讀不輟,今日有次機會浮生偷得半日閑,沒出一會兒便都四處相聊起來。
卓思衡知道言多必失,不如安靜邊吃邊聽,有什么趣事見聞回去分享給表弟和佟師沛,也算沒有白來。
更何況菜色美味,單就幾道鯽魚做法便各有不同,悉衡最愛食魚,要是自己能學會回去做給弟弟吃就好了。只是這種名店大廚怎么會愿意將秘法相授?卓思衡便自己很斯文地在一旁吃魚,并用發達的味蕾揣摩調料和做法。
起初周圍人的聊天內容還僅限于考試,其中有許多人明顯家中都有人在朝為官,知道曾大人此次做了主試官,然而沒有一人談論到曾大人對漢魏六朝賦文的喜愛,仿佛沒有這件事一般。
當大家酒足耳熱之后,談論的話題便開始朝奇怪的方向展開。
青州的解元唐祺飛先挑起頭說了本次恩科的開端立太子之事,卓思衡因為家中變故,對太子這倆字極為敏感,但凡提及立刻閉嘴安靜,絕不多說一句。可是這幫士子哪個真正親眼見過當年腥風血雨,幾人謹慎閉口不言,但也有些人毫不避忌,似乎也是想試探旁人意見,并非真的口無遮攔。
只是有人真的仿佛春風得意之中,沒有了警惕,大肆談論起來。
卓思衡只靜靜聽他們的話,知道了太子今年才十二歲,他沒有親弟弟妹妹,是皇后唯一的孩子,據說很是知事曉禮,年初皇上有疾,他日夜侍奉不曾怠慢,這才感動天顏封了太子。
“我本來聽說,皇上最屬意聰慧驕人的二皇子?”
“聰慧比不過仁孝,此乃古之綱常。況且皇上素來對太子學業最為上心,這是朝野盡知的事情。”
“沒錯,據說此次科舉不單單是為國取士,也是在為太子東宮儲才備幕,若是高中大概便能跳過苦差,一步登天也未嘗可知。”
那也未必。卓思衡想。
“那也未必。”
忽然有人將他心里的話說出來,卓思衡也是一愣,和其余人的目光一道看了過去。說話之人正是青州解元唐祺飛,此人出身宛陽唐氏,叔伯又在朝中皆為肱骨,方才自我介紹時便是一股驕傲神氣,如今插話進自己挑頭的話題也是揚起聲調。
見眾人都安靜投來目光,唐祺飛反倒自斟自飲一杯,再抬眼時,目光卻落在卓思衡身上:“東宮的差事哪是那么好當?戾太子的案子你們家中若有人曾在朝為官,想必也都有知曉,入了東宮的福禍也未可知。”唐祺飛揚起下顎笑了笑,“不信你們去問卓解元,他祖父可曾是戾太子的東宮詹事,卓家乃是宣州漢川名門,可他卻是寧興府的解元,為太子當差的個中滋味……咱們當中便也只有他知曉了。”
此時匯聚到卓思衡身上的目光可謂百般多樣,有人錯愕有人茫然,有人仿佛早就知道并不意外只是安靜旁觀,還有人仿佛早就等待這一刻似的幸災樂禍。
卓思衡捫心自問,他活了兩輩子的二十歲上下,這些時長加在一起他都算脾氣很好的人,不和人爭執,少與人斗氣,大部分情緒他都能自我消化而非郁積,決不受他人意志影響轉移自己的心境。
但此時此刻,他非常、非常地生氣。
即便如此,卓思衡仍舊是一副清和平允氣定神閑的神情,說話時眉毛都不動一下:“我不過剛得了舉人的身份,也沒做過一官半職,太子的面都沒見過,實在不知東宮情形。”
雖說生氣,但卓思衡依然冷靜,不愿涉入他們討論的問題。他心中古怪,這種事姓唐的為什么拿到這種地方來講?他家人都在朝中,會不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還是他根本不是沖著太子,而是沖著自己來的?
果然唐祺飛聽到他這樣說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沒處使力,依舊不依不饒道:“難道你父親沒有同你講過你祖父因戾太子獲罪的舊事么?”
此時在座不只有世家官宦出身,也有些許寒門子弟,他們只清楚舊案,但未必了解始末,已都是云山霧罩卻不敢做聲多說,然而他們連交頭接耳的機會都沒有,只見剛才還君子溫潤的卓思衡豁然站起,俊逸面容已換做嚴霜蕭肅,朝著唐祺飛冷聲斥責道:“唐兄,你我有幸共同赴宴,將來若有殊榮,還是同榜之誼,為何你如今要以莫須有的罪名陷我先父于不義?”
連唐祺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鎮住,旁人更是噤聲不敢言語。
這是哪跟哪啊……
卓思衡用自己這輩子最嚴厲的語氣繼續全情投入,冷冷道:“先父一生忠君愛國,從未有半句怨言,自我家蒙恩大赦后先父也是教育字輩要牢記天恩仁德,當勤學自勉為此圣君一身一心鞠躬盡瘁,而你竟妄圖以我之口構陷我父!”
“你才是血口噴人不知所云!”唐祺飛此時也反應過來,起身反唇相譏。
卓思衡當即朝前一步厲聲道:“你說先父同我講祖父獲罪,然而此罪已赦,有何罪可講?若我家依舊不依不饒將此事掛在嘴邊,豈不是先父以舊日之事怨懟圣上?我若答了你,那才是白白得受天恩與父命!我們今日方才相識,我不知何曾開罪于你,竟以此大逆不道之罪強加我家,你發此問居心不良,我恥于與你這無父無君之人一同就座!告辭!”
說完便往門口走去。
幾個早就看出不對的解元怕事情鬧大急忙出來勸和,之前與卓思衡說過一兩句話的人則將他拉回座位,也有似乎是唐祺飛故交的人在他耳邊低聲不知說了什么,他臉色早已在卓思衡一番怒斥后變得蒼白,此時更像白紙,咬唇許久,勉強朝卓思衡倉促行了個極其不情愿的禮,說道:“卓兄見諒,小弟多喝了酒說錯話,莫要怪罪。”雖說是道歉的話,可他說得實在太過生硬,也沒有半點歉意在里頭。
臺階給足,卓思衡也不折騰,冷哼一聲回到座位上坐下,人是坐下了,心臟卻還在撲通撲通亂跳。
吵架真是力氣活啊!自己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其實他雖生氣,但也不會用此種方式宣泄,只是若不以發作怒火蓋過此人不明的攻擊,怕論及朝政自己說一個字錯一個字,他不想早早先留下不慎的言行,不如直接把棋盤掀了,誰也不用去猜心思想對策,回去再問問表弟和佟師沛,這個姓唐的到底什么毛病。
場面從其樂融融到各懷心事再到僵硬尷尬,終于出來個破冰者勇敢挑戰宴間氣氛,站起來的這位身段長相在眾人當中不算突出,但有一雙圓潤清澈的眼睛,秀氣非常,笑起來時由圓化作一道彎弧,極好看。此人是肅州解元靳嘉,字樂善,方才便是他賣力緩和,又說了許多好話將卓思衡拉回座位。
“咱們再祝酒一次,這次便祝圣上子孫延綿福壽永昌。”他音調不高,吐字清晰,說話語速有點慢,像是個慢性子的老好人。
于是大家一同祝酒,不知是誰借著靳嘉的話感慨道:“圣上剛得第五子,當真洪福。”之后話題就到了此次宮中新貴降生上。
卓思衡細聽之下也了解到不少,原來此子為宮中最得寵的羅妃所生,羅妃入宮兩年來幾乎一直風頭無兩,如今盛寵又誕下皇子,據說圣上有晉她為貴妃之意,只是她父親不過是巴州的小小橘官,皇后著意阻攔,故而目前尚未有晉封的旨意,但大多人都猜測想必五皇子百日時,羅妃便會更上一層樓了。
“我聽聞此前羅妃父親過世,圣上想賞羅妃家子侄輩些恩蔭,娘娘卻全都拒絕了,只接了自己的妹妹入京。”
“羅妃娘娘賢德,自己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妹妹,想來是姐妹之情甚篤。聽說羅妃的胞妹入京后一直在宣儀長公主的府上居住,似乎很得長公主垂愛。”
宣儀長公主是皇上的親妹妹,卓思衡剛才聽人提到過。
“何止,前些日子太后壽誕,似乎老人家也……”
“夠了!”
一聲爆喝后,眾人齊齊看向卓思衡,然而他正在安靜地吃著菜,此時也被嚇了一跳,于是大家再找聲音源頭,就見一直坐在卓思衡身邊的邰州解元彭世瑚猛然站起,滿是厭惡的目光逡巡在場眾人后高聲道:“我等聚于此地,本就是荒廢學業,你們不談書本圣賢也就罷了,卻張口閉口的靡靡之語蜚短流長,天下讀書人的臉面都被你們丟光了!”
他那句夠了聲音極大,坐得離他最近的卓思衡現在耳朵眼兒里都是疼的。如果不是知道彭世瑚在邰州考得解試,他真的懷疑此人是自己解試時在旁邊夜班高呼的那位大嗓門考生。不過他之前有注意過,彭世瑚只說過一次話是在自報家門的時候,之后便一直黑著臉一言不發,可能是已經受不了了才作此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