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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科舉要有陰陽怪氣這一科卓思衡也有自信拿狀元。作為最擅長此道之人,他雖常常只能心底腹誹,卻還是能分辨出皮笑肉不笑的崔逯是何意。
他笑呵呵一面將人往內堂讓一面說道:“不過是安排些雜物,下面縣里好些事都得重新立起規矩,哪像咱們郡衙門上規矩都是現成的,多虧崔長史一直以來克勤行務。”
崔逯被這話刺得直難受,還是得跟在卓思衡身后假裝若無其事。
“崔長史,我查驗去歲官列,其中有一個常平倉的倉吏因年老休家,補缺他位置的卻是一個戶籍不在本郡之人,素來我朝無品級的地方吏員均按‘就地相宜多用郭人’的政旨,為何此人就能特例?還有,去歲還有一個內衙衛的空缺,補任者籍貫青州,我郡在錄戶籍也未載他父系三代,這人難道是青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不成?單這兩件事我想都是長史您經手的,于是特意問問到底是何緣由?”
隨著卓思衡語氣不變急緩、溫溫蔓蔓的問話,崔逯的汗卻在額頭頂越聚越多。
他當然答不出來,因為這兩人一個是他的親戚,一個是他舊日里的學生。
卓思衡并不催促,他很悠閑地給自己和崔大人都倒了杯茶,就這么靜靜等待他并無所謂的答案。
其實卓思衡在皇帝身邊時就發現,最好找漏洞的從來不是錢糧之事,而是人事。
賬目差個數,糧食缺個漏,這些都太好補平,但一個大活人的出現和消失,與這個活人有關的一切都能大做文章。
皇上最愛從人事推薦上找官員的茬,同理,官員也樂于在皇帝的人事任免上挑刺,大家君臣祥和都知道哪里一戳就能漏洞,簡直是默契。
可見吏部被稱為天官不是沒有道理的。
卓思衡找崔逯麻煩用得也是同樣套路。
御前三年熏陶,不止抄書當秘書這么簡單,官吏的行為模式的觀察與思考是卓思衡最寶貴的方法論。但他要用這些技巧去做的不說結黨營私和為己謀權,而是更重要的事情。
于公于私,他都不會讓崔逯這樣的人在自己治下的郡衙手握哪怕一點實權。
整理好語言的崔逯終于開口道:“大人請容我一言,任吏之事皆是何大人首肯,下官不敢造次,此等要情還需何大人歸來才能有所承對,其中若有……若有隱情,也該何大人處置。”
“倒也是這個道理。”
崔逯以為卓思衡終于拿住把柄發難自己,勢必速戰速決,卻沒想到他如此好說話。
誰知卓思衡馬上接了一句:“今日收到消息,大約四五日,何大人就能歸來,到時候咱們再議此事,有勞崔長史了。”
說完他很是不客氣的起身離開。
崔逯雙手指尖微微抖動,一直到家中仍是不能平息,直至婢女奉上熱茶,他一怒之下砸在地上,才將這口氣出來。
然而比憤怒更難以抑制的是心中的恐懼。
何孟春已被卓思衡拿捏得死死的,即便何大人不想管,此事抖出來,他為了自己不沾染這些破事也會都推得一干二凈,卓思衡定然知此才如此平靜接受自己的推諉拖延。
不過自己本來就和王知州商議,只參奏卓思衡拉他下馬一是罪責不重,不可一擊斃命;二是顯得目標過于明確,畢竟卓思衡與唐家有結怨之事朝野皆知,恐他反咬一口。所以他們早就想好,連帶何孟春一同拉下水,寫好的奏折里明確表示二人結私相護,公然勾連一方,二人嬉怠成性互為照應,不惜暗行私利,將一郡民政視為玩物,一人出巡枉費民財,另一人則把持政令清議使得官吏之怨懟不得上達,下有酷腕阻塞之嫌,上有凋敝圣聽之罪……
拉上何孟春使得罪責更重,且為他們撇清了嫌疑。
……當然還有一層好處。崔逯知道對自己而言,這一層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卓思衡拿住自己的把柄,要是等何孟春歸來豈不是自己就要死無葬身之地,先被人當成替罪羊?
萬萬不行!
“來人!備馬!”他吩咐仆人備馬,又傳來屬下,將一封早已寫好的盒封奏折并一封書信拿去,“快馬將此折送至王知州手上,道中拿我印信,在官驛換馬,務必盡快送到。記住,此物不許落入他人手中!”
看著屬下離去,崔逯才稍稍松了口氣。
……
而卓思衡這邊才剛剛開始緊張。
自己故意激得崔逯不得不出下策,卻不知他走哪路官驛,好在各處他都已安排好人,只說最近好多官吏私用官驛驛卒驛馬,實在不成體統,若抓到必然稟報他嚴懲。他又安排幾個刑曹的司吏帶衙衛去到各處巡查,若可疑人路過官驛也不能放過,有這兩層安排,想來也不會有事。
卓思衡不是擅長主動出擊的人,但這次,他必須占據主動權,將制裁的機遇牢牢抓在手中。
兩個時辰后,泉樟城東十里山驛快馬來報,捉住歹人一名,此人有崔長史私印而無官府印押卻要調取驛站快馬,驛丞雖是見長史印信不敢不從,暗中卻趁換馬調換押送之物,那人跑出后折返索要,不成,竟縱火燒驛,好在周圍多有巡查刑曹衙役才沒有人員傷亡。現歹人已在押回途中,其所攜書信先遣快馬送抵。
卓思衡心想這個驛丞靈活機變如此聰慧,當真是可造之材,待事情結束后要好好褒揚與培養。至于縱火,沒有傷亡便好,那人估計是投鼠忌器怕此信落入他人之手才出此下策。
不過其實卓思衡已經知道信上和奏折上大概的內容,無非是把他和何孟春捆綁成地方雙害,危言聳聽添油加醋后將他們二人除去,他拆看信件,心道果然如此,奏折盒子卻沒拆動。
他預料到內容,不代表他不需要這個兩個寶貝。
此時黃昏漸行悄然入夜,伴隨漆黑而至的還有淅淅瀝瀝的初夏山雨,空氣中蘊藏的濕熱在雨珠拍打中此消彼長,這個氣氛,實在太適合好戲開場了。
卓思衡拿著截獲的奏折和信件,也不換官府也不披蓑衣雨笠,騎上馬,直奔何刺史府去。
何刺史當然還沒回來,但他老婆在家。
何孟春的妻子姓劉,卓思衡是見過這位夫人的,只是當時覺得其人爽快通達,不似何孟春一般迂腐,后來得知劉氏原是宗室女,父親雖說沒有繼承到王位,但也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又有軍銜傍身,也是煊赫無比。據說當年何大人殿試入二甲,前往期集所游街路上被當時還是未嫁少女的劉氏相中,投花入懷,成就一段佳話。
這位何夫人也是何孟春多年來混吃等死還能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當然,這也造就了何孟春的一個性格特點:
懼內。
第75章
何孟春怕老婆不是什么新鮮小道消息,可謂人盡皆知。
當年一個不長眼的縣上小官想走何大人的關系,投其所好贈他一個通詩書俏姿容的美婢,說是為他紅袖添香之用。何大人嚇得根本不敢收,而何夫人聽聞此事,當即聯絡帝京的娘家,給這位鉆營錯了方式的縣官一個“營茍上級,所圖非軌,為官不正”的罪名,讓此縣官罷官免任,再無起復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