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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善巫,此地春日開耕之俗與他出實在迥異。”卓思衡來之前自然做好了田野調查,他本來就是想看看此地風俗和道路,是否允許向西往江州的道路修葺,于是拍了拍宋端的肩,示意他跟上一看究竟。
瑾州地處東南,雖說一年四季可耕,但許多喜濕喜熱的作物仍然需要土壤溫度達到一定程度和雨季到來后才能播種。
來瑾州這兩年,卓思衡不敢忘廢根本,春夏二耕次次郡內巡查督促各縣官吏謹守農時。如今安化郡雖然各處都是麻園和麻池,但各家各戶如果保有一定量的自耕農田比例且每年如期耕種,每年的賦稅便有一定減免,故而家家興耕戶戶農墾,一到春日整個郡望都忙得不亦樂乎。
建陽鎮雖然風俗不同,但享受待遇當然和安化郡其他地方一樣,故而春耕的熱情高漲。卓思衡跟隨一路舞唱的隊伍到了田郊,只見此地已搭好了木質的祭臺,赤膊的農人將肩上的橫木一一垂下,兩位同樣帶著青銅鳥喙面具身形纖細的隨從扶著那位頭戴赤紅長翎與玄鳥青銅面具的老態之人一步步走上祭壇。
那人搖搖晃晃的,幾次都仿佛要摔倒了,多虧身側兩個隨從始終攙扶才勉強登到臺上,而后便是一陣卓思衡和宋端都聽不懂的吟誦,而后以梧桐枝引燃火簇,焚燒承裝在陶碗里的種子,再紛紛撒入人群,任由大家爭搶。
卓思衡和宋端被爭搶的人群推搡開來,他們都從未見過此等習俗一時手忙腳亂,好些圍觀之人也戴著木刻藤編的面具,照面交錯光怪陸離,卓思衡仿佛在夢境中穿行,他又沒穿官袍,此時被人推來推去,想抓個人問問是在做什么都伸不出去手。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卓思衡站穩一看,竟然是頭戴青銅鳥喙面具的一位攙扶老者的隨從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面前。
“外鄉人,大巫說儀式后想見見你。”
拽住他袖子的正是說話的隨從,只是開口才聽出此人的少女清麗之音在混亂之中如此能寧心靜氣,卓思衡微微行禮,謝道:“初來乍到不知風俗,還望賜教,這是在做什么?”
“春耕開田搶燒藜。”女子倒也落落大方,聲音自面具后碰撞青銅而來,別有一番空靈,“此乃楚地風俗,并非閩越慣有,這些年鎮上田地多有荒廢,多虧郡望的新政令,家家另辟新田開疇,去年起大家才又重啟此道,以求風調雨順多有結實,來年好免去賦稅。”
提到這個,卓思衡忽然腦子一片清楚,當即問道:“那田疇情況如何?引水灌溉可足?鄉親們平常愛種什么樣的糧食?如今人口可支撐這樣的田地規模嗎?還有什么困擾?”
面具眼孔中女子的目光靜靜看過來,也不知是好奇還是迷惑,似乎是第一次被人纏住問這個,人也懵了,許久才忽然笑出聲來道:“這個你該去鎮上的衙門里問老爺大人們,我雖然戴著面具,只是幫人出力湊個熱鬧,可不懂巫卜也答不了這些問題。”
卓思衡也覺得自己隨便路上逮住個人就犯職業病的行為該改一改,也笑了笑道:“初來此地見到巴楚風俗實在眼亂,多謝姑娘指引。”
此時儀式似已入尾聲,卓思衡見宋端在一邊哪有半點不適,正開開心心和本地鄉民一道爭搶燒過的藜種,搶到后被燙了手,將還在冒煙的種子在兩手間來回翻騰。
自己仿佛是帶孩子春游的感覺油然而生,卓思衡無奈笑著搖頭,但見臺上的大巫在朝自己招手,于是便請面具少女引路,二人繞至祭壇后的竹棚吊腳高屋,走進去后,大巫也顫顫巍巍而入,卓思衡便和少女一同去攙扶,只聽大巫說了幾句自己根本聽不懂的土語,他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少女。
“大巫嫗說你是貴客,不必紆尊降貴來扶她。”少女用標準的官話翻譯道。
說來慚愧,卓思衡精通本地土語,但此地方言卻屬楚音,簡直猶如另一門外語,他還沒來得及學,只好求助同聲傳譯幫助。
“在下不算貴客,只是想了解一些本地風俗,多有叨擾之處還望見諒。”
少女替他翻譯過后,聽完大巫嫗的話后卻忽然抬頭,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卓思衡,許久才開口:“大巫嫗說,你的軀體的確只是凡胎,但靈魂卻來自于九天之上,高貴無比,你能前來是她的魂魄離去前最后一件幸事,她要為你卜筮一卦,作為贈禮。”
卓思衡聽得愣住了,他從來是不大相信這些,但被言中隱秘,他的心中仍是一驚一條。
只見大巫嫗從腰間解下懸掛的猶如黑玉一般的龜甲,又看了看少女,從她鬢發間拔下裝飾用的幾棵蓍草,上面仍然盛開著白色的小花。少女也是一驚,不自覺后退一步,她仿佛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眼中的迷惑和猶豫并不比卓思衡更少。
大巫嫗九次舞動蓍草,再將其花九朵置入龜甲,九次朝天地各方搖晃,最終灑落地上。
她摘落面具,跪伏在地許久,抬起頭來時卓思衡才看到她布滿溝壑依然看不出年齡的面容。
緊接著,大巫嫗虛弱的微笑著對少女說了好長一句話,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才點點頭,轉向卓思衡說出了他的卜辭:
“兩生兩世,魂兮歸來,鳳還雷淵,再造萬邦。天命反側,朱明承夜,一步昭然,一念既驚。”
第86章
這幾句讖語都出自《楚辭》卓思衡爛熟于心,但重新組合后他卻難尋其跡。
大巫嫗似乎扔未說完,幾句過后,戴青銅面具的少女又用官話復述道:“大巫嫗說,要你務必記得,龍生九子,然亦有百鳥朝鳳而來。”
這就更玄妙了,卓思衡百思不得其解,正要發問,卻被大巫嫗禮貌請了出去,連少女也一并被趕了出來。
“大巫嫗好久都沒有給人卜筮了。”許久后,少女忽然開口,“我上次來安化郡的時候……”她說到此處卻停住,沒再吐露半個字。
卓思衡也不好纏著姑娘問這問那,只換了個話題道:“此地山川雖仍是閩越紅土凜丘,可風俗卻與百十里外全然不同,極具楚地風俗,小小一個瑾州便能匯聚如此多人文態貌,果然人杰地靈。”
面具少女似被他的話題引出興趣,好奇問道:“你是游歷來此的書生?準備寫些游記成書作刊嗎?”
卓思衡本想實話實說,可突然腦海里被少女的話點燃了一簇明亮光火,把他自南下以來好些不解和遺憾串聯起來,他心中雀躍,不自覺就笑道:“要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我前兩年南下路上,翻遍書籍,瑾州所記大多都是山川水文,寥寥幾筆少有風俗風物的人文之事,害得我只能找本地人言傳身教,若能真將此地物俗人趣歷史沿革等考據記載下來,豈不是更能引人達觀趨之若鶩而來?也好留下文教之便,令此等風光能流傳沿人。”
說完他跟少女匆匆道謝,徑直離去。
戴面具的少女站在原地看卓思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忽然笑出了聲。
宋端此時已和本地人打成一片,他雖然不懂方言土語,但卻會喝酒,熱情豪爽沒有半點扭捏,有人遞來舀滿鄉釀的半葫蘆瓢,他就接過來喝一口,若是姑娘遞過來的,他就喝得一滴不剩朝人家笑,宋端的長相一等一的俊逸,已笑得好些姑娘都擁上前來要他喝自己舀來的酒。
好在卓思衡及時趕來帶他突出重圍,二人在一株巨大榕樹背陰出休息,宋端竟用袖口去擦腮邊殘留的酒液,卓思衡看他灑脫自如的樣子,縱使邋遢仍然有種舉手投足間天然的意氣風發感。
“宋公子跟隨宋老板在此地久居,不知道是否聽聞瑾州可有什么本地風物志?”卓思衡找他是有正事要問。
“大人叫我的字就可以了。”在卓思衡開口前,宋端仿佛已知道他要說什么,截住道,“既然咱們遠離紛擾喧囂,我在此地就只叫大人一句卓兄好了。”
“遠達,既然我年紀虛長,那就這樣稱呼了。”卓思衡能客套出最熨帖的場面話,但不虛與委蛇的時候總是直接干脆,“你三叔說你其實讀過很多書,但大多不求甚解,尤其到了瑾州來后,雖是遇書便翻,但草草兩頁又丟到一旁,不知可否看過什么關于本地的書籍?”
“本地地理山川的書籍倒是很多言及南方的地志多有記載,然而一條一句而已,也沒什么好看。卓兄是眼見這樣的情境,所以起了動筆的念頭?”
宋端完全能跟得上卓思衡的節奏,這讓卓思衡很是意外,一般來說,除了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幾乎是沒人能同他的思維同一個速率運轉的。
“卓兄如果想動筆,那就得再花時間去體察風土人情和鄉野萬物,而且不止要在安化郡,瑾州四郡都得走遍,我看以你此時身肩的事物怕是不能夠有這等閑暇了。”宋端隨手折下草葉叼在口中,漫不經心道,“不如我來幫你?”
卓思衡側過頭看他,只見這位宋少爺閉著眼睛臉上尚有酣醉的酡紅,也不知是真心話還是醉后的胡言亂語。
宋蘊和之前就求著卓思衡勸勸自家的侄子去求務正業,這位宋少爺是他們家的一大心病,打小最聰明最吃書的一個孩子,偏偏不肯讀書,怎么浪蕩怎么活,好歹到了二十歲,又不肯成親,各處的游手好閑。他言及此處也是無奈懇切:“……也不求卓大人勸他考功名,這些如今我家也不肖想了,哪怕讓這小子看看賬本知些俗務,我們家也會對大人感恩戴德的……”
游歷寫書應該算是正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