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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宴席,故而卓思衡也沒用太刻板的回應,顯得也松弛一些。
皇帝含笑點頭,可似乎又有憂思顯現在已略有細紋的眉間眼梢:“只是過去朕開蒙讀書,宮中有兄弟姊妹相伴,可公主如今卻只有一人,未免也太孤獨了些……”
話說到這里,大長公主為人所不察的微微一愣,目光似是無意般掃過遠端的卓思衡,只見對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看不出一點異樣。
但大長公主卻察覺到了異樣。
“陛下春秋正盛,何愁后宮無有孩子為公主作伴呢?”一位藩王起身道。
劉煦倒是笑得隨意,只道:“王叔真是醉了,若是宮中這兩年有孩子出生,難不成要朕的大公主等著長大再讀書么?那也等太久了。”
眾人于是都笑了。
“所以朕也深思熟慮過……不若找幾個宗室子弟自家的堂親手足入宮為公主伴讀,諸位覺得如何?”
此話一出,卓思衡覺得幾乎都能聽到附近每一顆野心的亂跳聲。
卓思衡故意讓皇帝將話說得模棱兩可,按照規矩,公主的伴讀大多是京中公卿之家的高門貴女,皇帝破例要宗室子弟伴讀是前所未有的,可提出后卻無人反對,大家只是沉默,似乎還在等皇帝完善信息。
“從前一直有貴戚宗室家的孩子入宮讀書伴讀這一先例,只是先帝在時對每個孩子都有格外安排,且彼時京中也有些情況錯綜,一時權宜之計也只能如此。可眼下光景已是不同,公主一人求學年紀又小,難免有些枯燥,朕不想她孤零零的,而京中的公卿說到底也不若咱們自家人一般親近,孩子們身上都流著太祖的血脈啊……可帝京對諸位宗親到底是遠了些,這些孩子如此聰穎乖巧,朕知道諸位也不舍其離開自己身邊,今日的話就當咱們自家人念叨念叨,愿意與否朕也不會強求。”
在這些人眼中,皇帝的邀請仿佛是試探,但更像是為今后留有的余手。
誰都清楚皇帝這些年除了皇后并無其余內寵,可帝后二人感情不合的傳言也在坊間流傳已久。皇后原本母家的男子均因牽扯入先帝時期的謀反之案而伏誅,皇后的母親和妹妹也流放朔州,五年前雙雙因冬日苦寒與疾病在勞營中死去了,自此皇后便在宮中日日吃齋念佛,與皇帝甚少往來,有人說二人已是形同陌路,可也有人說皇帝并未甄選妃子開選后宮,可見對皇后少年夫妻的感情也是始終未變……兩種聲音交雜一處,教人也弄不分曉真相。
可皇帝和皇后確實是再沒有孩子降生,這是人人都知曉的。
已有宗親屢次暗示,可以讓趙王成親,然后過繼他的子嗣,這樣說的人,今次在皇帝和卓思衡的安排下已是連來麟州的資格都沒有。
還有宗室更多為自己打算,似乎對皇帝膝下唯有一女的情形并不擔憂。
這種情況才是旁嗣繼入,自己血脈君臨天下的唯一可能契機。
皇帝說完這話,瑤光公主求救一般看向卓思衡,她不需要人陪伴讀書也能看得進去,況且還有高大人和相父的孩子偶爾入宮陪她玩耍讀書,何必多此一舉?可她也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是不能說話的。
卓思衡說過,小孩子在人前絕不是話多就是聰明,相反懂得沉默才是真正的智慧。
瑤光公主劉玉耀希望自己是最聰明的那個孩子,所以她在父親夸獎每個獻寶的孩子時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
卓思衡看到小公主求救的目光,可是他心中也是無奈,只能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擔心。
成人的權力世界太過復雜,瑤光公主注定要早一些邁入,可此時實在無法向她解釋這窺見的一角到底有什么玄機。
一時因為心軟和心疼,卓思衡竟也對小公主產生了愧疚。
可他還是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
“陛下。”卓思衡起身拜道,“宮中外沿多有空置的宏闊宮宇,多是先帝時為儉省開支而封存的幾座,挑一座修繕后用作學府,請諸位宗親子女于此伴公主殿下讀書修習,豈不有春秋戰國時齊國稷下學宮之美?”
高永清理解了卓思衡的用意,也起身拜道:“陛下還可效仿古之賢王,親自向公主與諸位宗親子女的師尊見師禮,豈不顯德表重,更有垂范天下教諭之德?如今天下教化之風興盛,臣聽聞陛下沿途一道,鄉野村夫亦能書寫自己姓名可讀官府告示,正是先帝重教延續至今的造業,如今陛下沿襲而奉,圣人所云賢教大德之國來日可期矣!”
氣氛還得是這兩位烘托得好。
此言一出,方才有些許猶豫的宗親也都跪請稱頌萬歲,表示愿意將孩子送入帝京長伴公主左右。
于是宴會在一片喜樂祥和的氛圍中進入尾聲。
當然,又是個大家都滿意結果的宴會。
卓思衡最喜歡這種氛圍了。
宴會結束后,卓思衡還要去陪皇帝批閱奏章,可行至一半,卻見大長公主等候在崧風殿外臨水的游廊之上。
“卓大人,春夜好風,我也去見陛下,不若一道同行?”
大長公主的邀請,卓思衡還是不會拒絕的,他行禮稱是。
可走出一段卓思衡發覺,跟隨大長公主的侍婢皆走得極遠,他也想到經過這次宴會,旁人瞞過了,大長公主劉莘吉他是不可能蒙混過關的。
“卓大人。”
大長公主忽然站住了腳步,方才和藹親善的面容此時卻如嚴霜一般:
“你莫不是以為自己的瞞天過海之計無人察覺么?”
第244章
“殿下,我從未想過將此事隱瞞過殿下的眼睛和心,事實證明也確實瞞不過去。”
面對卓思衡被月光照得清亮的笑容,大長公主劉莘吉不動聲色道:“你不瞞我,卻也未提前問我的意見,這樣大的事,你便自己說服圣上擅作主張么?公主是劉氏子孫,難道諸位宗親就不是么?”
“殿下,容我問一句,您槌丸的技巧如何?”
這句話沒有來由,也非所問之答,可大長公主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卓思衡,知道他所言往往看似虛張,卻內有乾坤。
“很差,幾乎難以上手。”大長公主如實相告。
“但您是清楚槌丸規則的。”卓思衡笑道,“其實馬球也差不多。當球歸屬您時,其他人會對您視而不見還是當做對手前來爭搶呢?”
大長公主一點就透,即刻明白話中深意,她心中莫名煩悶想要拒絕回答,可望向空中滿月清輝,心中更添憮然和悲哀。
手握權力的皇家哪有什么血脈親緣,這不是她親眼見證過的悲劇么?
“但他們仍然是劉氏宗親,至少在太祖一代,我們共享同一份來自血緣的榮耀。”大長公主并未將嘆息加入這句話中,她的語氣總是有一份強硬在,“莫不是卓大人也像旁人一般以為天家薄情不講血脈與親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