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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喃喃地,反反復復地問著,為什么?為什么啊?
他問的是,為什么這世上有如此純然的惡,為什么惡人活的坦坦蕩蕩,從無一絲不安。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了這一切,他做錯了什么?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到頭呢?
崔湛的目光陷入了迷離:“他其實是自殺。高禮天生弱癥,落湖之后便一病不起。高彬后來告訴我,他窗前的泥土全是藥味,那些藥他根本沒有喝過,就這樣生生將自己耗盡了。”
高禮出事時,高彬還遠在邊關打仗。等他回來,高禮墳前的青草也長了幾寸長。他知道弟弟的身體是什么情況,雖然弱了些,卻不至于在這短短的時日身故,便不依不饒地,一一去查問高禮生前的同窗,又細細調查了弟弟之死的真相。
衛珩盯著崔湛的雙眼:“你就是高彬的同伙。”
“我不是,我只是將過往的事告訴了他,也知道他一定會做些什么。”崔湛平靜地搖了搖頭,忽然輕笑了一聲,“我倒情愿我是。至少不必再受良心的折磨。”
衛珩看著他的臉色,知道他沒有說謊。
“你只是旁觀,幫兇又怎么說?”
崔湛一怔,良久,才凄涼地笑了笑:“您以為我怎么知道他們要淹死高禮?那天,高禮是被我騙過去的。”
“我方才講給您的,他們作踐高禮的事情,一多半是借了我的手。捉蛇的是我,倒穢物的也是我。我若不做,等著我的便是和高禮一樣的結局。”
崔湛說到這里,雙手掩住了面頰,喉間發出一絲微弱的哽咽。
“高禮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說他不怪我,他還……他還勸我想開一點,不必為他的事自責。”
有水滴從他指縫間落下,砸在地上,毫無聲息。
他想起那日高禮靠著湖邊的大樹,癱坐在地上,絮絮地同他說話。
高禮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怨恨,只有目空一切的死寂。他們進入太學院,原以為是命運的轉折,殊不知落在那些王孫公子眼里,只是送上門讓人踐踏的螻蟻。
既然都是螻蟻,已經很可憐,又何必互相埋怨。
高禮那日說了許多,直到崔湛再也忍耐不住,掩面啜泣起來,才目光幽深地望著他道:“你別太有良心。良心這東西,從來只作踐好人。”
那是高禮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衛珩聽罷,沉思了片刻,才道:“那四人中毒之事,高彬脫不了干系,深究起來,你也有包庇共謀之罪。本王現下沒空治你,你若還知道什么,說出來,可以將功折過。”
崔湛微微一愣:“您是說,中毒的只有四人?”
他面上充滿了惶惑不解:“高禮那日在課堂上頂撞的并非那四人。還有一人,雖然沒有親自動手欺凌過高禮,但那四人對他馬首是瞻,他才是這惡人幫的核心。”
衛珩眼里的光一閃而過:“那人是誰?”
崔湛又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似的,吐出了三個字。
“賀蘭舒。”
***
阮秋色朝西走到底,果然見到一扇六角形的門洞,內里的照壁上書著一個大大的“畫”字。她站在門口端詳了一會兒,才邁步進去,連腳步都輕了許多。
她聽阮清池說起過,畫院里吃過午飯,畫師們便會一起在明心堂里作圖,是以現在院子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阮秋色四下里看了看,在走廊盡頭發現了一間巨大的陳列室,里面呈放著一排一排的畫作。阮秋色大喜過望,趕忙進去細細觀賞。
這些名家之畫作按年份排列,一進門便是前朝巨匠吳道子、顧愷之等人的作品,越往里走,年代也就越近。阮秋色仿若餓了許久的人突然見到食物,欣賞畫作的眼神都有些貪婪,急切地想看得更多一些,又忍不住駐足,細細品味。
沿著走道步至盡頭,阮秋色的腳步卻慢了下來。她知道這陳列室最里面是誰的畫作,于是屏住了呼吸,一時竟有些躊躇。
近鄉情怯這個詞,她從前沒什么感觸。自她記事起,便跟著阮清池天南地北地游歷,從沒在哪里停留超過半年。家鄉這個詞,她原是沒有什么概念的。
而此時此刻,幾步之外陳列著阮清池當年的畫作,阮秋色卻突然覺得怯了。那畫上每一個筆觸,都是阮清池一筆一劃教過她的,她閉上眼睛也覺得清晰可見。
她記得阮清池帶著她滿世界地去尋好礦石,又手把手地教她打磨;她記得兒時頑劣靜不下心,阮清池故意板起臉來訓她,卻嚴肅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她還記得自己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幅大作,阮清池語氣夸張地把她捧到了天上,那副小畫也被他小心地保管著,一直貼身攜帶。
原來她的家鄉,都藏在畫里。
近鄉情怯,怯的是物是人非,是時隔多年后重返,那手把手教過她,全心全意寵過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阮清池的手跡就掛在幾步之遙的地方,而她舍不得去看。
阮秋色幾乎是逃著出了陳列室。
站在院中,她情緒稍緩,就聽見不遠處的建筑里傳來了人聲。
原來是明心堂里,畫師們大多完成了今日的畫作,正在彼此欣賞作評。
阮秋色興致起來了些,便走到近前去看,卻見到畫師們紛紛圍著大堂中央的一張桌子,交口稱贊。
“孟侍詔所作的這幅英女像,真是英姿颯爽,氣韻十足。”
“可不是嘛,今日的命題是繪女子,我們都只會畫些仕女,哪里有孟侍詔這般胸襟情懷,竟畫了巾幗女英雄呢。”
阮秋色聽出來他們在夸的這幅畫,畫的是前朝傳說中替父從軍的巾幗英雄,英女,便很有些興趣地湊了上去。只見被人群圍起來的那位孟侍詔擺手笑道:“雕蟲小技罷了。左右人物畫也上不得臺面,不過是畫著玩。”
人群里便傳來了附和的聲音:“是啊,胡院首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風,自元宵節去了趟蒔花閣,回來便強要我們畫人像。”
如今的畫院有兩位侍詔,一位是胡廷玉,便是曾被衛珩逼著研磨了一日夜顏料的倒霉蛋。他出身寒門,卻很有些天分,阮清池辭官時特向先皇舉薦了他繼任院首。
另一位就是面前這位眾星拱月的孟廣澤,他出身繪畫世家,聽說近來頗得圣心,大有取代胡廷玉之勢。
阮秋色探頭看了看被眾人圍住的畫像,就聽見那孟侍詔輕飄飄地說了句:“聽說那日蒔花閣展示了一幅美人圖,是阮清池唯一的女兒畫的。胡院首興許是覺得咱們的功底比人家落了下乘,才敦促我們多努力些。”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人群里果然就炸開了鍋。
“跟那阮秋色比豈不是跌了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欺負女人。”
“可不是,她的畫也只配掛在蒔花閣,還能入了圣上的眼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