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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舒,”衛珩目光銳利,沉聲問道,“四年前陛下宴請裴昱等征西功臣,你也在場。當晚含光國公主逃出宮禁,聽說是去刺殺你。那晚她被衛朗等四人奸污,巧的是據說那四人在太學院里,便唯你馬首是瞻。這一切加在一起,你要怎么解釋?”
“等等,”賀蘭舒理清了事情的原委,似笑非笑道,“王爺一口一個聽說,有證據嗎?”
衛珩瞇起眼,盯住了他的眼睛道:“剛巧衛朗也在這里,你們不如對峙一番?”
衛朗從剛才起便一直跪伏在地上,看見賀蘭舒進來,渾身的顫抖又加劇了幾分。賀蘭舒走到他面前,突然蹲了下來,目光與他平齊,溫和地問道:“衛公子,請你說說看,我與你相熟嗎?”
衛朗目光躲閃,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只囁嚅著說道:“不、不熟。”
“那就對了,”賀蘭舒咧開嘴角,目光望向了衛珩,“那王爺方才所說,我指使你們去奸污公主,自然就不可能成立了。”
“衛朗。”衛珩朗聲道,“你若坦白,也算將功折過,可包庇罪人,罪加一等。”
衛朗渾身一顫,伏在地上,半晌才輕聲說:“沒、沒有包庇。那日是我們喝多了酒,才臨時起意……”
賀蘭舒將手抄在袖中,對衛珩道:“況且那日我的馬車直接回了府,與京中數十位賬房核對了上一年的進項,根本沒有出過府門。”
他眨了眨眼:“王爺不信,可以去找他們核驗。”
衛珩凝眸看他,沉沉不語。
“還有,方才你們所說,我賀蘭家污蔑含光國內通西夷,更是無稽之談。”賀蘭舒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賀蘭家的手,還伸不到軍情密報上。覆滅含光國,乃是先皇親下的軍令,王爺指控我賀蘭家做了手腳,難道是說先皇犯了糊涂?”
“若是如此,”賀蘭舒接著道,“就請王爺翻出當年含光國通敵一案,細細查驗過,確定是我賀蘭家做的手腳,再來傳喚我也不遲。畢竟,敵國細作的一面之詞,不可輕信啊。”
不要說先皇已經入土為安,便是先皇在世,這樣的密報衛珩也是無權過問的。賀蘭舒這一番話說得有條有理,衛珩盯著他半晌,也只冷笑一聲道:“賀蘭公子倒是真將自己的嫌疑摘得干干凈凈。”
“哪里。”賀蘭舒拱手一揖,“賀蘭無辜,全靠王爺明察秋毫。”
余下的便是判罪的工作。衛朗隨后交代,他們奸·淫公主,是看她孤身一人,臨時起意;而奸·淫水芝,則是因為水芝的父親林望身為太學院博士,對高禮之死心存疑慮,有意無意地查探了此事。他們作為始作俑者,心懷不滿,才奸·淫了林望之女作為報復。
按照本朝律法,奸·淫之罪鞭刑一百,便判了他兩百鞭。尋常人挨上一百鞭也得去了半條命,這兩百鞭下來,衛朗應是捱不過去的。
紅藥身為敵國細作,當年擅闖宮闈,唆使水芝對那五人下毒,又承認了毒殺秦桂枝一家的罪行,被判絞刑,秋后執行。
至于水芝,她曾遭這幾人玷污,所下的毒糕又非直接致人死亡的原因,故而法外容情,只判了杖責五十。
蠱毒案塵埃落定,阮秋色坐在旁聽席上,覺得這短短幾日,過得就好像一個月一般漫長。
她轉頭去看衛珩,他合上面前的案卷,站起身來,目光若有似無地從她身上掃過。阮秋色還記著那日的不快,一時有些無措,只是飛快地別開了目光。
衛珩沒說什么,只是不緊不慢地走下堂,轉身就要往后·庭走去。
“秋秋,”賀蘭舒抬頭望她,笑得眉眼溫和,“好久不見。”
阮秋色看著面前和煦微笑的人,一時有些百感交集。
相識以來,賀蘭舒給她的感覺一直是明快敞亮的。他也不知為何,對她有種與別人不同的熟稔,雖然有時的言行奇怪了些,但實在不像是心機深沉,滿懷惡念的人。
方才在堂上他一字一句答得堂堂正正,也并無證據指向他有什么嫌疑,阮秋色心里的天平左右搖擺,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此人。
她猶豫了一下,客氣地應了一聲:“賀蘭公子。”
賀蘭舒眉毛一挑,卻也沒說什么,只道:“上次你同我喝酒時,曾應了我說要去踏青賞花。剛巧這幾日玉凰山上的杏花開了,你幾時有空?”
他這一番話說得熟稔自然,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阮秋色全無印象,一臉茫然道:“我們說過這個嗎?”
“那日喝到第三壇酒,你分明應了的,”賀蘭舒輕嘆口氣,眸中帶了一絲落寞,“原以為今年有了朋友,就不用一個人賞花了呢。”
他說話極有技巧,一開口便讓人的心防卸下了幾分。一提到“朋友”二字,阮秋色就想起那日自己暗戳戳套話的小心思,又生出幾分愧疚。
那日喝多了酒,許是腦子一熱就答應了人家,后來記憶斷斷續續,想不起來也是正常。
“我說過的話肯定是算數的,”阮秋色想通之后,也沒有什么猶豫,“不如我們三天后去?我還可以叫上云芍……”
“那便三日后,說定了。”賀蘭舒微笑道,“我現在送你回去?”
阮秋色抬頭看向衛珩的方向,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她心里有些奇怪的別扭,但也沒什么理由拒絕賀蘭舒的好意,便點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阮畫師,請等一等,”身后傳來了時青的聲音,“這起案子你功不可沒,王爺備了一份謝禮,今日不便帶上堂,還請阮畫師同我一起去取。”
他說完又對著賀蘭舒禮貌地笑笑:“賀蘭公子,稍后我會將阮畫師送回去,請您無需掛心。”
賀蘭舒挑眉與他對視了片刻,沒說什么,只對著阮秋色道:“那三日后的巳時,我去書肆接你?”
“呃……”阮秋色想起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的習慣,有些不好意思,“巳時可能早了些,要不還是……午時?”
“好。”賀蘭舒輕笑出聲,忍住了想要揉揉她腦袋的念頭,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
阮秋色跟在時青身后,走到了大理寺的庭院內,行至小花園的假山旁邊,時青突然停下腳步道:“阮畫師不妨在這里稍坐片刻,我想起那謝禮被我放在庫房,我去取來會更快。”
下午的日頭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愜意。阮秋色便點頭應了,自己在假山旁的石桌邊坐下等他。
時青只去了一盞茶的工夫,回來時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木匣,看起來頗有些分量。
阮秋色打開一看,眼睛都發直了:“這、這是青金石的原石么?”
她第一次替衛珩畫圖,便惦記上了他書房里青金石的顏料。當時厚著臉皮問他要了,他也沒應。
那一小罐便是價格不菲,如今他送來這么大一塊,真可以說是價值連城了。
時青笑著點了點頭:“王爺怕你看不上畫院中人磨制的手藝,索性送塊原石,讓您按著自己的心意打磨。”
阮秋色瞧得目不轉睛,將那塊石頭拿出來掂量掂量,笑容更擴大了幾分:“這塊原石質地細密,是做手串珠寶的上品,我怎么舍得拿它作顏料……”
她話雖這么說,到底還是悄咪咪說了一句:“不過若是磨成顏料,雜質極少,也是很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