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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的母妃,是個什么樣的人呢?”阮秋色喃喃道,“一定是個很好看很好看的女子吧……”
衛珩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
阮秋色一驚,連忙跳進水里去觀察他面上的神色:“王爺聽得到我說話嗎?”
聽得到。衛珩在心里說。
他窩在一個漆黑狹窄的小小空間里,兩只手環住膝蓋,將臉埋在雙臂之間。
他知道這是哪里,每一次見到尸體,發病之后,他都會回到這個地方。
這是母妃的衣櫥。
他也知道衣櫥外面是什么。每一次他推開衣櫥的門走出去,都會看到母妃躺在床上,手腕處鮮血淋漓,浸透了半個床榻。
然后他會撲過去,哭著求她將門上的鑰匙給他,求她不要就這樣離開。母妃會對著他露出難得的溫煦笑意,柔聲對他說:母妃怕冷。阿珩,你抱抱我。
黑暗中的小少年將身子往里縮了縮。
不能出去。一旦出去了,便無法拒絕母妃的請求,只能抱著她慢慢僵冷的身體度過一整夜。母妃的身體寒涼徹骨,這樣的痛苦無論經歷多少次,都是他最為恐懼的噩夢。
可是阮秋色在叫他。她的聲音像是隔著重重屏障,卻仍然能聽得清楚,她說:“王爺,你要是能聽見,就快點醒過來啊……”
他也想醒過來,可是醒過來的辦法只有一種。那就是走出衣櫥,抱著母妃,熬過徹夜的冰冷,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了,會有人來救他。
可是黑夜太漫長、太漫長了。
衛珩緊緊地閉著眼,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不……”阮秋色聽見他齒縫里溢出破碎的只言片語,“不能出去……”
“從哪里出去?”她抓緊了衛珩垂落在水中的一只手,急聲問道,“王爺現在在哪兒?”
衛珩沉默地顫抖著,手卻用力地反握住她,力道大得讓人發疼:“……在……在衣櫥里……”
阮秋色用另一只手摩挲著他背,溫聲問他:“在衣櫥里做什么?”
又過了很久,才聽到他一字一頓地回答:“藏、藏起來……想、想和母妃一起過夜……”
“那為什么不能出去?”阮秋色問。
她話音剛落,衛珩的喘息突然急促起來,像是發生了無比可怖的事情。阮秋色驀地明白了什么——衛珩眼下應該是身處在他母妃死去的那一夜,從衣櫥里走出去,便會看見皇妃的死狀吧?
她鼻子一酸,想起時青說過,皇妃自殺時,將屋子從里面上了鎖,使得衛珩不得不與她的尸身過了一夜。
“好,我們不出去。”她慢慢地撫著衛珩的背,“王爺能試著醒過來嗎?”
少年在黑暗里用力地掐了掐自己,覺不出痛來。他又努力地掙了掙,卻掙不脫這個無邊無垠的夢魘。
半晌,他才喃喃地說了聲:“想醒過來,只有一種辦法。”
“什么?”阮秋色的聲音像泡在水里,一蕩一蕩地從遠處漂過來。
“我得出去。”衛珩道。
若在往常,他會在衣櫥里躲到最后一刻,直到高燒幾乎要燒斷腦海中那根恐懼的弦,才會跌跌撞撞地走出衣櫥,認命地抱緊母妃,等待天亮的救贖。
可這次不一樣,阮秋色在等他。
“好,那你出來。”阮秋色握緊了衛珩的手,在他耳畔低聲道,“我會陪著王爺的。”
她的聲音溫暖有力,少年下定了決心,猛地推開了衣櫥的門——
衛珩的身體劇烈地戰栗起來。
“冷……”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哪怕是浸在微燙的熱水里,也顫抖得不能自已。阮秋色急得掉了眼淚,手忙腳亂地去摸衛珩的臉:“哪里冷?為什么冷啊?”
衛珩緊閉的眼角滲出一點水痕來,兩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間擠出一句:“母妃……好冷……”
時青那日的話突然響在了阮秋色耳畔:“……早上禁軍將門破開時,王爺已經失了神智,抱著先皇妃,兩個大人也拉不開……”
她頓時明白了,衛珩所說的冷,不是指周遭的環境,而是指他母妃的尸身——
她好像知道該怎么做了。
“王爺,你摸摸看,你抱的是我。”阮秋色將衛珩的手抬起來摟緊了自己的腰,“我的身體是暖的,也是柔軟的,和你母妃不一樣……”
她在秘府里之所以能喚醒衛珩,是因為她抱住他的時機正好。那時他正處在夢魘里,緊緊抱著母妃尸身。就在那時,感受到她的溫度,才從噩夢里掙脫了出來。
這個時機才是關鍵。
衛珩的手一開始只是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漸漸地卻收緊了起來。他將頭埋在阮秋色頸間蹭了蹭,正如那一日,用鼻尖和嘴唇去尋她身上的溫熱。
阮秋色怕癢,渾身瑟縮了一下,卻又將領口拉開了些,露出半個肩膀來讓他貼著。溫熱的水汽蒸得她皮膚透紅,臉上也熱得很,只能咬牙忍著,每隔一陣就問問他:“王爺你醒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靠在她身上的人含含混混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是咽在喉間的一聲嘆息。
衛珩慢慢睜開眼,入目便是阮秋色頸上白皙透粉的皮膚。再一抬眼,對上她烏黑的眼瞳,被周圍升騰的白汽潤了一層水霧,含著盈盈的笑意。
像四月里暄白明媚的日光,足以讓那些陰冷晦暗的記憶蒸發殆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