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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池向著衛珩一拱手:“不過正如吳兄所言,我不曾殺過人。不知王爺口中幾次三番的算計與人命是從何說起?”
衛珩微微瞇起眼睛與阮清池對視,似是想瞧出他目光里的坦然是真是偽。
“你知道本王畏尸,便想讓吳先生借著醫治之名,打探本王母妃之死的真相。頭一件事便是要設法使本王發作——兩月前有青樓女當街割腕,其后本王撞見三次尸身:沉塘而亡的素若,服毒自盡的秦五,還有被卓一川殺害的蘭芯,此為算計;至于人命……你敢說這三條人命與你無關?”
阮清池怔了一瞬。
“王爺說得有理。有句話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秦兄服下的毒藥是我給的,蘭芯命喪卓一川之手,也與我有關。他們的命或許可以算在我頭上?!比钋宄鼐従彽?,“只是素若之死,的確與我毫無關系——她是自盡?!?
“你如何知道她是自盡?”衛珩不認同地挑了挑眉,“她尸身雙手五指大張,這是無防備時被人推落水中才會有的反應。”
“因為素若留了封信?!比钋宄氐?,“那信中細細寫了她自盡的原委,是與當年貴妃之死有關。信是留給宮女蘭芽的,眼下存在我的住處,回京之后王爺盡可以去查閱?!?
衛珩卻沒細問那信中內容為何,只若有所思道:“差點忘了那宮女。蘭芽是你安排進宮的?”
阮清池搖了搖頭:“蘭芽并非我手下的人,只是我意外追查到她與舊案有關,便幫了她一把。王爺可還記得一名叫采棠的宮女?她是清輝殿值夜的宮女,因為擅離職守去會情郎,在你母親死后第二日畏罪投湖?!?
衛珩自然是記得的。素若的死法與采棠相似,二人又都與當年母妃之死有所聯系,他便認為此案或許是仇殺,命人將那宮女采棠的身世背景查了個透,卻沒查出宮里任何人與她有親,這條線索便斷在此處。
“王爺去查采棠是對的,”阮清池會意道,“只是你疏忽了一點:當年被卷入此事的,除了采棠,還有她那晚去會的情郎。采棠自盡后,先皇震怒,那名據說與她相好的大內侍衛也被杖斃。蘭芽正是那侍衛胞妹,設法進宮只是想為兄長洗冤——那一晚她兄長有恙,與人換了班,根本不在宮里,又如何能與采棠相會?”
衛珩的神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松動:“既然如此,又為何會被杖斃?”
“私下換班本就違反了宮規,那與他交接的侍衛抵死不認,先皇一腔震怒又亟待發泄,索性就這樣打死了事。”阮清池道,“蘭芽入宮后,有意得罪了貴人,果然被分去守那比冷宮還冷的清輝殿。只是素若是個不近人的性子,很少與她攀談,又對當年的事守口如瓶,因此直到一個月前,蘭芽才意外得知了采棠之死的真相。”
衛珩若有所思:“一個月前,蘭芽說她撞見素若與卓一川爭執。”
“沒錯。素若之母病亡數月,消息卻被人卡在了宮外。素若肯為太后他們做事,正是因為母親的安危拿捏在他們手里,眼下沒了這個顧忌,便去同卓一川爭執,言語間透出當年之事另有隱情。蘭芽當晚便找素若攤了牌,許是因為愧疚,許是知道卓一川定會設法除去自己,素若便索性留下一封書信,寫明了事情的原委……”
“素若母親病亡的消息,是你遞給她的?”衛珩忽然出聲打斷。
阮清池點了點頭,正欲再言,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審視地看向衛珩:“王爺似乎對當年之事毫不關心。既不問素若信中寫了什么,也不問采棠之死有何隱情?!?
可這畢竟與他母親之死有關……
“那一夜的情形,本王再清楚不過。”衛珩不著痕跡地避過他的目光,“母妃的確是自戕,與素若信中說了什么,采棠為何而死并無關系——本王只關心未解的謎題。”
“可是素若在信中坦白,那夜是太后指使她,將采棠誘至御花園中推落湖底,以使清輝殿內無人值守,阿沅死在里面也無人相救!”阮清池語氣陡然激烈了許多,“難不成是太后神通廣大,未卜先知了阿沅要在那夜自盡?”
衛珩的太陽穴忽地一痛——
那一夜拼命拍著沉重的門板大聲哭求,卻始終沒有一人前來的孤寂絕望,再一次地籠罩住了他。
原以為只是運氣不好,但竟然是有人蓄意為之嗎?
衛珩沉默許久,卻無視了阮清池的質問,只面無表情道:“這便是信里全部的內容了吧?!?
阮清池一愣。
“倘若那信里真寫明了本王母妃并非自盡,而是有人蓄意謀害,你也不必謀劃出這許多事端。素若對本王母妃之死心存疑慮,可又無實據,便只能以這故弄玄虛的‘自盡’來引人追查下去。她選在北越使團入京那日投湖,又留下了五指張開的疑點,如此一來,皇上便不會讓此案輕易平息。
此舉正中你的下懷。因為此案落在本王頭上,若太后他們心中有鬼,便定然會慌了手腳。待到本王追查到采棠身上,他們便坐不住了。為使素若一案盡快了結,卓一川才會鋌而走險,將與素若同住的蘭芯偽造成畏罪自盡的模樣。”
“難道王爺就不覺得,這將人偽飾為自盡的手法,有些熟悉?”阮清池意有所指道。
衛珩卻不答,只接著道:“卓一川殺人這件事,從一開始便在你的計劃之中。你與蘭芽串通,用修補扇面的借口,在蘭芯房內的地毯上灑足了膠礬水,以留下卓一川殺人的證據,又讓她將線索捅到替本王入宮查案的阮秋色面前——扇面、膠礬這樣獨特的證據,不正是為她量身打造?阮秋色還以為是自己明察秋毫,卻不想只是當了你棋局中的一顆子。”
聽見衛珩提到阮秋色的名字,阮清池的眼皮不由自主地一顫。
他壓下心頭的劇震,只硬著聲音道:“雕蟲小技不足入王爺的眼,不提也罷。只是王爺為何有意對當年的事情避而不談?便是阿沅早逝,你身為人子,難道就對真相毫不在意嗎?”
“真相?”衛珩冷笑一聲,逼近了阮清池道,“你覺得真相是本王母妃并非自盡,而是被人偽造?”
在他含著血色的眸光逼視下,阮清池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
“本王告訴你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本王親眼看見母妃割腕,親耳聽到她說終于解脫了,也是母妃自己鎖了房門藏好鑰匙,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本王求援,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在本王懷里咽了氣!”
“不可能……”阮清池渾身一震,頹唐地后退了幾步,“阿沅絕不會……”
“本王再三告訴你真相便是如此,你卻不聽不信?!毙l珩目含厲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執著于所謂的‘真相’,只不過是不敢面對自己付出的一切吧?”
“為了尋找所謂的‘真相’,你舍棄了容貌身形,舍棄了自由之身,更甚者,你舍棄了你的女兒!阮秋色牽掛你十年,可她怎么能想到,她敬之重之的父親,竟是為了這樣荒謬的、虛無縹緲的理由,就輕易放棄了她?”
“你又知道什么!”阮清池聲音顫抖,指著他道,“你母親她、她絕不是那樣涼薄的人……”
“阮清池,你與本王母妃的種種,本王的確沒有置喙的資格。”衛珩深吸了口氣,沉聲道,“但你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他面前這位年近半百的長者心頭的堤防,那些或明麗或晦暗的往事傾瀉而出,使他幾乎栽倒在地。吳酩連忙上前扶住了他,目光觸及他的臉,卻是暗暗心驚——
原來那樣枯槁的一雙眼,也是會流出淚的。
阮清池以手覆面,良久,才喃喃道:“我……的確不配做她父親?!?
“她還在等你回來?!毙l珩轉過身,背對著他二人負手而立,“本王不知道你如今的存在,對她而言是幸還是不幸。我們的婚期定在七月半,原本是想請你主婚,現在看來……”
太后身邊的宦官竟是失蹤多年的阮清池,想也知道此事會在京中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七月啊……”阮清池低笑了一聲,“或許我等不到那個時候?!?
衛珩面色一變,回過身打量他半晌,才道:“難怪你選在此時開啟這個局,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吳酩這才反應過來,顫著手探上阮清池腕間主脈,卻發現已現出燈盡油枯之相。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見阮清池不緊不慢地將手抽了回去道:“良藥尚且有三分毒性,何況是那毒物呢。支撐了這幾年,我運氣不壞?!?
他又對著衛珩道:“實話同王爺講,我之所以選在這個時候,既是因為大限將至,也是因為倘若當年舊案將你卷入其中,太后那邊必將有所動作,我并不確定你是否能全身而退。左右阿秋她眼下還沒嫁給你……”
“呵,”衛珩一哂,“說得倒像是肯為她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