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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夢嗎?明明是個夢,為什么會醒不過來?
明明是個夢,為什么他會感受到這樣強烈的恐懼……和悲傷呢?
“你聽到了嗎?我說母妃死了,母妃已經死了!”小衛珩絕望地質問著,“為什么我還沒有醒過來?我不是都將母妃死前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講給你聽了嗎?你說的‘鑰匙’,能打開這個夢境的鑰匙到底在哪兒?!”
方才一直陪著他的女聲卻沒有立刻回應。
他等啊等啊,等到母妃的身體在懷中漸漸僵硬,等到這殿中夜晚的森寒刺透他白日穿的單薄的衣裳,順著他的脊梁骨蔓延至全身,才聽到她用一種奇異、驚恐、近乎于哭腔的語調說:
“美人哥哥,你母妃與她喜歡的人初見,并非在十月十一,他們最后一面也不是七月初九。”
所以呢?小衛珩茫然地聽著,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么意圖。
“她之所以這么說,是想用留下一個重要線索——你還記得方才她想不起來的那兩句詩嗎?這是一種密文,那詩是密文的鎖,而這兩個日子,就是開鎖的鑰匙……”
不知為何,小衛珩的心里涌現出一種巨大的恐懼。明明那女聲說的話他并沒有完全聽懂,卻讓他瞬間便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全身的血液都從四肢百骸洶涌到了心臟。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這一句的第十和十一個字是‘中’和‘有’;‘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第七和第九個字,是‘殿’和‘人’,將它們拼湊在一起,就是你母妃想要留下的線索!她想說的是——”
那聲音深吸了一口氣,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道:
“殿、中、有、人。”
第167章 釋懷  “美人哥哥……這不是你的錯。”……
殿中有人。
這四個字瞬間讓衛珩清醒了過來——并不是從夢中驚醒, 而像是被扯出了自己幼時的身體,從半空俯瞰著這個糾纏了他十多年的噩夢。
他看到母妃腕上的鮮血已經干涸,看到年僅十歲的自己緊緊摟著母妃僵冷的尸身, 已經哭不出聲音。這無助的孩子甚至不敢伸手去探母親的鼻息, 好像只要他不這么做, 母妃便沒有死去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 他看到這個雙目通紅的孩子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 松開了懷中的尸首,離開了那個被鮮血浸透的床榻。
別,別去。衛珩在心里說。
可他比誰都要清楚, 這不是一個可以由他左右的夢,而是一段無法更改的記憶。就在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 就在此時此刻,他告訴自己,母妃只是睡著了,只要他找到那把鑰匙,打開房門,就可以將母妃救活。
他看到那孩子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床榻內外, 母妃的衣櫥, 殿內的斗柜,然后走向了母妃的妝臺。
別去……
那孩子逐一拉開臺子上置物的小抽屜,從一個妝盒,一件件首飾中尋找著自己渴求的那把鑰匙。他打開了母妃的妝奩,奩盒中只有一面梳妝用的小鏡子。
那小小的圓鏡是父皇的賞賜,產自異域,以錫銅制成。正面打磨得光滑無比,照人時纖毫畢現;背面精心雕琢了并蒂蓮花, 寓意永結同心。
他自然而然地拿出那面鏡子,想看看底下是否藏著什么——
然后他渾身一僵,飛快地將鏡子放了回去。
衛珩看到那孩子身上微微發著抖,他知道這不是因為殿里的陰冷。
而是因為那面鏡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個人影,正趴在床頂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殿中,有人,在看著他。
十歲的衛珩瞬間明白了,母妃那句“絕對不能松手”是什么意思——因為她知道還有另一個人,就在這門窗緊鎖的殿中,方才就藏在他們頭頂,靜靜地,用耐心而陰冷的眼神看著她死去。
這樣的眼神正凝在自己的后背上——那人看到他拿起鏡子了嗎?看到那鏡子映出的畫面了嗎?那人是否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他了?
年幼的孩子竟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他只微微一頓,便又繼續在那妝臺上翻找。良久,像是終于放棄了找到那把鑰匙,他沉默著,一步一步地回到了母妃的床榻。
他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從妝臺到床榻不過十來步,卻足夠讓他想明白了一切——原來母妃不是自殺。
原來母妃百般叮囑他不能松手,費盡心思講故事哄他入睡,是為了確保他不會離開這床榻,不會發現那個殺人的兇手,自始至終都躲在離他們不過六尺高的床頂。
可那個兇手,為什么不將他一起殺死呢?
一個更加駭人的真相浮現在衛珩的腦海:因為他是證人。他是見證了母妃自尋死路的證人。
而母妃之所以會配合那個兇手,坐實自己自殺的真相,是為了——
十歲的孩子木然地爬上床,將母親已經僵冷的身子緊緊抱在懷里,說:“對不起……母妃,對不起……”
——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
他的性命被兇手當做要挾母妃的武器,迫使她在手腕上割開了那樣深的一道傷口,逼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還要想盡辦法,讓幼子相信自己是死于自盡。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死去的呢……
“對不起……珩兒食言了。”兒時的衛珩喃喃道,“母妃別怕,我抱著你,不讓你一個人離開……”
他知道床頂上的兇手此刻正仔仔細細地瞧著他的反應,想要確認他是否發現了自己。一旦他露出破綻,那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一并殺死。
不能……他絕不能被發現——若是這樣,母妃就白死了。
偌大的宮殿里,回蕩著的只有更漏的滴答聲。床上的孩子漸漸感到了一陣蝕穿骨髓的寒冷。不僅僅是來自懷里母妃的尸體,不僅僅是來自頭頂上方那道毒蛇般的視線,也不僅僅是來自這剛剛開始,不知何時才能到頭的長夜。
那寒冷來自一個念頭,一個一旦想起就會讓他心驚膽顫,痛不欲生的念頭。
衛珩終于記起了——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這個念頭無法控制在他腦海中作響——
是我害死了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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