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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這起京中人稱“吊死鬼案”的懸尸連環殺人案,無線索,無證據,無證人——他們微服離京十幾日,查訪了四處案發地,也是一無所獲。
時青壓下心頭思緒,轉開了話題:“王爺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趕路回京,免得誤了陛下元宵家宴的時辰。”
衛珩仍是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淡淡開口:“正逢年節,你看這晉中,簡直像個死城。”
***
盛京酒館里,說書先生講完了寧王斷案的故事,忽然想起了什么:“明晚蒔花閣要辦一場美人宴,諸位客官聽說了嗎?”
蒔花閣是京中第一教坊,盛京無人不知。聽到“美人”二字,酒客們紛紛興奮起來。
“什么美人宴?說來聽聽。”
那說書先生便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蒔花閣開業至今,正逢十個年頭,不僅停業半月,修葺一新,更請人作了一幅絕色的美人畫像掛在中堂。蒔花閣特地為這美人像辦了個盛大的揭幕禮,名為“美人宴”,盛京男女老幼皆可免費前去賞畫。
“不過是幅美人像,有什么稀奇。”酒客們不屑一顧。
“那可是阮秋色所作的美人像!說是花了一個月的工夫,畫上的人跟真的似的!”
聽到“阮秋色”三個字,酒客們一臉了然,甚至還帶了些曖昧的笑意。
“原來是阮家那個不成器的家伙。她還嫌沒丟盡她爹的臉?”
“可不是嘛。她爹是先帝親封的書畫狀元阮清池,十四歲就執掌整個畫院的天才!阮公的秀麗江山圖,掛在天子的廳堂——可她倒好,日日泡在那風月之地畫美人。這不就是在打阮公的臉嗎?”
本朝推崇文治,書畫盛行。阮家出了三代畫院院首,雖不曾登朝致仕,但在文人士子的心中也是頭一份的書香門第。那阮秋色離經叛道,自是惹得眾人鄙夷。
“她丟臉的事情何止這一樁?出身世家,卻整日打扮成個男人樣,出入那煙花柳巷之地。年近二十連個提親的人都沒有,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嘍。”
“嫁不出去又如何?”一道清亮的聲音穿透了喧鬧的人群,“是蒔花閣的姑娘不夠美,還是清風館的小倌不夠俊?我要是嫁人,才是真的想不開。”
說話的人少年模樣,剛從門口進來,正抖落著身上的薄雪。這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短衣,身量不高,背著一個碩大的木箱,卻壓不住一身的清逸瀟灑。
走近了一看,那少年卻是個明明白白的姑娘家。雖然穿著男裝,頭發也在腦后高高一束,可她皮膚生的細嫩,一雙杏眼圓圓,女孩子天生的靈活嬌俏藏不住。
可不正是酒客們口中沒出息的阮家后人,阮秋色?
“阮丫頭來啦,快坐快坐。”店主老林頭趕緊收拾出一張桌子給她坐下,“老規矩,還是二兩羊肉,半斤黃酒?”
“今天不喝黃酒,來一壺去年陳的梅花釀。”
阮秋色大喇喇地敞開腿坐下,又看一眼方才出言嘲諷的幾人,勾唇一笑道:“畢竟蒔花閣給了五百兩的酬金,眼下我荷包充盈得很。”
他們都是這酒館的常客,知道阮秋色性情灑脫豁達,不會計較這些閑言碎語,便仍然笑嘻嘻同她搭話。
“阮小爺莫往心里去,我們就是喝多了黃湯放屁。誰不知道您妙手丹青,畫出的美人都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家里那本京華十八艷都快翻爛了,就等著您出新的美人冊子呢。”
阮秋色漫不經心地笑笑,也真沒往心里去。這一方酒館里,誰都可以是調侃排揎的對象,沒什么較真的必要。
況且她落在旁人眼里是怎樣的放肆不羈,自己心里也是有數的。
“酒來嘍。”
老林頭端上酒肉,看著阮秋色倒了滿滿一杯梅花釀喝下肚去,眉目都舒展開來,像只饜足的貓兒。
“阮丫頭,你畫的美人圖真那么好看?能值五百兩銀子不說,還能讓蒔花閣專門操辦一場美人宴來?”
阮秋色還沒來及張口,就有酒客搶先應聲:“阮畫師畫的肯定是云芍姑娘!那盛京第一花魁,可不得好看得跟仙女似的?”
那人話音剛落,就遭到了旁人反駁:“要我說肯定是畫水芝姑娘,我看過她憑欄遠眺,那身段兒氣質,萬里挑一!”
阮秋色又慢慢飲下一杯酒,舒服地嘆了口氣。
“非也非也。”她瞇著眼睛,手指在空中虛虛搖了搖,“我畫的這位美人,有云芍十倍之顏色,水芝百倍之氣質,當真是上天入地遍尋不著的謫仙啊。”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向著眾人眨了一眨:“好看得嚇死個人。”
***
上元佳節,盛京的街市熙熙攘攘,道路兩旁掛滿了花燈,入夜后便是如星如雨的美景。
酉時的鐘聲敲過,衛珩與眾多皇親國戚一起站在高聳威嚴的宮墻上,俯瞰著烏壓壓的人群。與百姓一起,等著觀賞一年一度的皇家焰火。
他身前幾尺,身穿龍袍的年輕帝王正攜著帝后之手,微笑著向百姓們致意。今上登基三年,勤于政務,體恤民情,處事不似先皇一般雷厲風行,人人都說他是位好脾氣的君王。
而這位好脾氣的圣上,方才在家宴時似是閑話家常地提起:“朕聽聞那懸尸殺人案鬧得人心不穩,百姓惶然,寧王你身為大理寺卿,年節里也要多辛苦些,朕敬你一杯。”
衛珩雙手舉杯,躬身一揖:“謝陛下。”
皇帝面色和煦,笑意卻未達眼底:“朕相信你斷案如神,這懸尸案,半月之內該當告破吧。”
衛珩面上波瀾不驚,不閃不避地望進那人眼底:“臣遵旨。”
盛大的焰火燃燒殆盡,衛珩走出宮門,時青已經駕著馬車等在一旁。他正要上車,身后卻傳來急急的呼聲:“寧王殿下,等等微臣呀!”
看到來人是京兆府尹魏謙,衛珩徑自上了馬車,并沒有等他的意思。
魏謙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著跳了上來:“不知這元宵佳節,良辰美景,王爺打算如何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