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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挖眼睛”，阮秋色頭皮一緊，只好慢慢松開桌子腿站了起來。

她瞇著眼睛飛速覷那死人一眼，又趕緊轉(zhuǎn)頭，做足心理建設(shè)之后再覷一眼，如此反復(fù)了一盞茶的時間，方才推著時青往外走：“快走快走，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時青邊走邊回頭看她：“阮畫師已經(jīng)胸有成竹了？不再看看了？”

阮秋色憤憤道：“我何止是胸有成竹，我現(xiàn)在胸有死尸，還有死尸屋子里一大堆物什?！?

完事以后她一定要去廟里上上香，這差事可怕得緊，要是被鬼魂纏上，早晚要被嚇?biāo)馈?

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做鬼也不會放過那寧王！一定夜夜跑去他府里鬼壓床！

阮秋色腦補了半天，也想象不出衛(wèi)珩一臉驚恐，向她討?zhàn)埖臉幼印Ｖ荒芑叵肫鹉侨赵诘乩卫矬@鴻一瞥，那人神色冷清，卻仍好看得勾魂攝魄。

唉。她暗罵了兩聲自己的出息，知道自己就算做了鬼，也拿美人沒什么辦法。

***

回到寧王府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阮秋色被時青帶著，在偌大的府里迷迷糊糊地走，夜色中建筑們都是影影綽綽的黑色巨物，唯有時青手中的燈籠照亮的方寸之間清晰可辨。

穿過了幾道回廊，時青直接把阮秋色帶去了書房。寬敞的桌案上已經(jīng)陳設(shè)好了筆墨紙硯，小瓷瓶里裝著的各色顏料井井有條地立在小木架上，看得人心生歡喜。

阮秋色一眼便看出那宣紙的與眾不同來：“時統(tǒng)領(lǐng)，這紙是哪里買的？京中的紙坊我都去過，從沒見過這般勻凈柔韌的。莫不是那紙坊老板看人下菜碟，不給我拿好東西？那我可要找他鬧一鬧?！?

時青還沒答話，屏風(fēng)后面已經(jīng)傳來了衛(wèi)珩涼涼的聲音：“這是御賜的澄心堂紙，你要是在市井紙坊里見到，那老板才是大禍臨頭了?！?

衛(wèi)珩從屏風(fēng)后面慢慢走出來，臉上戴著面具。他像是剛剛睡醒，聲音里有點懶洋洋的軟，就算說著尖刻的話，也不讓人感到氣悶。

阮秋色并不理會他，又將鼻子湊近了硯臺聞了聞：“有桐油味，這是徽州的漆煙墨了！這個我用過的。”

這墨質(zhì)地細(xì)滑，黑亮如漆，用來畫美人的烏發(fā)眉眼最是合適，就是貴的很，阮秋色練筆的時候，也只舍得用來點睛。

衛(wèi)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支頤看著她東摸西揣，興奮不已的樣子，倒也沒說什么。

阮秋色又摸了摸水滑瑩亮的紫玉硯臺，這才轉(zhuǎn)向那些裝滿顏料的瓶瓶罐罐。

衛(wèi)珩好整以暇地等著她嘰嘰喳喳的贊美，卻聽到阮秋色“嘖嘖”了一聲，嘴角嫌棄地撇了撇。

“王爺，相比您極品的筆墨紙硯，您選顏料的品味實在是不敢恭維啊?！?

衛(wèi)珩不以為然地瞥了她一眼：“這是宮廷畫院侍詔胡廷玉親手研制的。”

阮秋色了然地笑笑：“如此一說我就明白了。從前父親教我研制顏料的時候常說，他當(dāng)年有個姓胡的師弟，天分有余卻耐性不足，磨出的顏料總是不夠細(xì)膩。不過嘛……用來應(yīng)付外行還是綽綽有余的。”

衛(wèi)珩看著她得意得眉飛色舞，只不作聲。

阮秋色第一次在衛(wèi)珩嘴下討得便宜，正得意著，又打開了一個顏料罐，頓時眼睛都看直了：“這這這莫非是產(chǎn)自西域的青金石？”

青金石這種顏料極為稀有珍貴，阮秋色從沒見過，只聽父親說起過。當(dāng)年阮清池為先皇太后作賀壽圖時，曾用這顏色畫過太后頭上的點翠。其色碧藍(lán)澄明，盈盈如水，其間散落著點點金光，實在極品中的極品。

原以為石青與那青金石相差不大，可以取而代之，見過后者才知道一分價錢一分貨。阮秋色收起剛才的洋洋得意，諂媚地笑道：“王爺真是好品味。”

她頓了頓，笑容又?jǐn)U大幾分：“如果草民差事辦得好，這些畫材可否賜給草民一二？”

衛(wèi)珩才不吃她這一套：“你有空說這些廢話，不如趕緊去把畫兒畫了，本王明日還要早朝。”

聽到他這樣說，那死尸的畫面頓時涌入阮秋色的腦海，端的是一個栩栩如生。阮秋色愁眉苦臉地甩了甩頭，試圖把那畫面從腦中甩出去，又可憐巴巴地看向衛(wèi)珩：“王爺，草民為了您的公務(wù)奔波了一天，好歹給口吃的再辦事吧?！?

他們趕著回來，晚飯也沒有吃，再加上在剛剛看見尸體還吐了一回，眼下確實餓得狠了。

膳房的灶火已經(jīng)熄了，重新開伙做飯怕是要費上不少工夫。衛(wèi)珩也不為難她，吩咐膳房上些冷吃的醬鴨并幾樣小菜，灶上還有溫著的甜湯，和著幾樣點心一起送來。

阮秋色眼巴巴地等著吃飯，時青趁這工夫上前稟報了那懸尸案的情況。

死者陳平，氓山腳下青云村人。家有一妻，案發(fā)當(dāng)晚其妻外出，早晨歸家才發(fā)現(xiàn)丈夫的尸體懸于橫梁。她立刻尖聲驚呼，趕來的村民報了官。

案發(fā)現(xiàn)場與前幾樁懸尸案無異，不僅家中財物分文未少，也并未留下什么其他的痕跡。

聽八卦是阮秋色除了繪畫外最大的愛好，尤其是這種第一手信息?？蓵r青的講述四平八穩(wěn)，無趣得緊，阮秋色聽了一會兒沒什么興致，埋頭吃起了點心。

吃飽喝足，再也沒什么拖延的借口，阮秋色只好打定主意，速戰(zhàn)速決。

她并不用炭筆打稿，撿了支硬些的松鼠毛筆，蘸了墨就落在紙上。她下筆飛快，不一會兒便勾出了那死者的輪廓。

寧王府的燈燭用的也是頂好的南海鮫燭，把桌案那一方天地照得明亮如晝。衛(wèi)珩坐在燈光稍暗處打量桌前立著的少女，她垂著眼簾盯著畫紙，睫毛在眼瞼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小巧的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無比。

沒個正形的丫頭，畫起畫來卻還挺像樣。

他慢慢喝完了一盞茶，阮秋色已經(jīng)勾完了線稿，擺弄起那些小罐子的顏料來。她取了幾樣在瓷盤里戳戳點點，幾筆調(diào)勻，就開始上色。

衛(wèi)珩坐的有些乏了，便起身去看她的畫。

雖說見識過阮秋色畫得有多像，衛(wèi)珩看到她的線稿，還是暗暗心驚。那死尸被吊著雙腳懸掛在房梁上，身體的肌肉壯實，頸上豁開一條刀口，皮肉外翻。他雙目圓睜，面上筋肉因驚恐而扭曲。

阮秋色兀自作畫，渾然不覺他的靠近。她用的是疊墨畫法，此刻已經(jīng)鋪完了一層淺色，要在其上漸次疊涂深色，直至整幅畫作完成。

阮秋色直起身子去洗筆，冷不丁撞上一個冰冰涼涼的物件，她全心想著兇案現(xiàn)場的場景，頗有身臨其境之感，頓時寒毛直豎，嚇得驚叫了一聲：“啊啊啊啊鬼啊！”

方才衛(wèi)珩正傾著身子看畫，冷不防阮秋色突然直起腰，頭頂便撞上了他的面具，又被阮秋色的尖叫震得耳朵疼，他趕緊滑開一步，站在一旁袖手看她。

阮秋色這才回神，知道自己撞得是個活人，一時有些不好意思。但轉(zhuǎn)念一想，要不是這始作俑者，自己何必去那駭人的兇案現(xiàn)場，留下噩夢般的記憶，更別說還要三更半夜在這陌生的王府畫這種恐怖的畫了。

想到這里，她憤憤地哼了一聲：“王爺何必躲在人背后，鬼鬼祟祟地嚇人？”

衛(wèi)珩不以為意：“心中有鬼，自然看萬物都是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