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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在鄴城落腳這幾年多賴官人庇護才能安然度日。”
在青樓混跡多年, 元娘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能早已點滿,哪怕心中不快,她也不會表露出來, 那官兒這樣一問, 元娘子嘴里自是無一句不好的話。
她一臉感激地對那官兒道:“在妾心里官人之恩比如山重, 妾自是感激不盡。”
聽元娘子這樣一說, 那官兒臉色微霽:“既如此, 你不把你那義女孝敬給我,留在手里又是準備便宜哪個?”
“官人肯要她,那是抬舉她。”
跟這人也廝混有兩三年了, 元娘子對他的了解不算淺,看他的樣子, 元娘子就知他耐心已被耗盡,她今天要是還不吐口,怕是不能善了。
元娘子一邊兒腹誹這官兒小氣慳吝□□熏心,一邊兒識相地點了頭:“不過官人您也知道,麻桃可是妾花費了好些心思才□□出來的養老閨女,按我們行當里的規矩, 這姑娘開臉接客, 那可是萬萬不能草率的,這事兒,官人您看是不是還要操辦一下?”
青樓里的規矩,女支子們跟嫖客間只講恩愛同情義,索要財物是老鴇子的活計。
只有最底層的女支子才會按服伺男人的次數來收錢,畢竟賣的越多越不值錢,所以有名氣的姑娘輕易不會讓客人沾身兒。
想要女票高等級的女支子,就要做好花大價錢的準備, 進了樓子,把席面點上幾桌,茶喝上幾輪,這才能得個跟姑娘坐一坐,談詩論畫的機會。
女票客要是消費起來不大方,摳摳索索,那跟姑娘說會話兒聊會兒天就算完事,到此為止,老鴇子連發展下一階段的機會都不給他。
要是這客人大方,舍得花錢,老鴇就會安排接下來的套路,先攔著不讓見人:“呦~,爺,您可來了,姑娘昨兒夜里還想您想得掉眼淚呢,吶,這是姑娘給您作的詩畫的畫兒繡的荷包,您看看,姑娘一顆心可都在您身上呢。”
女票客早就被受過專業訓練的女支子撩撥得心癢難耐,一聽老鴇子這話,那更是急不可耐:“既如此還不趕緊把姑娘請出來我見見?”
老鴇子又有話了:“姑娘可是日思夜想地念著您吶,就是她此時不好出來見客。”
女票客自然要問個為什么,老鴇子順順當當地接話:“女為悅己者容,這不變天兒了嗎?姑娘還沒應季的新衣裳穿,不打扮的漂漂亮亮,她哪好意思到您跟前來露臉呢?”
女票客要是不識相,說我不介意姑娘穿舊衣,那鴇子娘就會把帕子一抖,請女票客樓下安坐,別說跟姑娘云雨了,連姑娘的影子都再見不著,窮鬼沒資格浪費姑娘的時間。
女票客要是懂,那自然要接話,表示想給姑娘做幾身好衣裳,這做完衣裳還要配相應的首飾鞋襪大毛氅衣,錢花起來就沒數了。
鴇子娘有數不盡的借口和理由從女票客兜里掏錢,等女票客把錢花到鴇子娘的心里價位了,她才會安排最后一關——挑選一個黃道吉日,舉行簡單的儀式,請女票客跟姑娘共赴巫山。
若這位姑娘是第一次接客,那儀式還要更隆重一些,最起碼也得布置一間新房,擺上幾桌酒席,點上龍鳳喜燭,喝個交杯,再由鴇子娘帶著樓子里的其他姑娘和相熟的客人們一起道個賀。
倆人算是成了一對兒露水夫妻,如此,女票客才能一親芳澤。
那官兒原先是元娘子的入幕之賓,元娘子自然不好親自找他索要錢財,傷感情不說還顯得她太低級,沒有紅阿姑的氣度。
現在那官兒要麻桃,元娘子的身份就變了,麻桃是她調|教出來的,她就是麻桃的鴇子娘,這第一樁生意關乎著麻桃以后的身價,她為自己的姑娘籌謀天經地義,跟那官兒談錢也不尷尬,因此她大大方方提出了要操辦一場的要求。
那官兒是色中餓鬼,對樓子里規矩自然不是一無所知,麻桃從氣質到外形,都不比樓子里的紅阿姑差,又勝在年輕鮮嫩,他雖慳吝,這個時候卻也不會一毛不拔,轉著眼珠在心里盤算了一會兒,最后他拿了兩餅金給元娘子。
現在世道離亂,銅錢重且不好攜帶,金的購買力比之銅錢更強,兩個金餅能買個小宅子,能買上四五匹好馬兒,認真說起來不算少,可元娘子接過這兩餅金時,還是一口窩囊氣堵在胸口,讓她恨不得啐那官兒一口才好。
她當初出道,第一位恩客花了十金在樓子里大擺了三天酒席才得以做了她的入幕之賓。
就在她臨出發來北地前,還有位豪富花了百金,請譽滿天下的大詩人給樓子里的一位姑娘做了首詩,把姑娘捧得紅遍了江南煙柳之地才抱得美人歸。
這狗官兒只花兩金就能采了她精心培育了好幾年的鮮花兒,這叫元娘子如何不懊喪?
要是換在太平年月,想要攬麻桃這么一位“仙子”入懷,別說兩金,就是兩百金,她還要仔細替麻桃挑一挑人呢。
恨只恨形勢比人強,她原先呆的樓子有背景,老鴇子盡可以不理那些小官小吏的臉面,只挑揀豪客讓姑娘接待。
偏她們被困在這鄴城走不脫,鄴城的高官元娘子沒有人脈夠不上,就這官兒還是她好不容易才搭上的靠山,因此她縱然有萬般不甘,還是勉強自己按捺住心疼跟不舍,把兩個金餅子接了。
既然收了錢,那就得出人。
元娘子要是直接跟麻桃說你去陪我的姘頭睡覺吧,麻桃就算再缺心眼兒肯定也不能同意,她要是來硬的把麻桃綁住送到那官兒床上,那官兒定然掃興至極,為了那官兒的體驗,她得讓麻桃心甘情愿去陪他才好。
至于怎樣才能拿捏得讓麻桃心甘情愿去陪那官兒,元娘子自有十拿九穩的主意。
送走了姘頭,元娘子就“病了”。
在從北地到河間府的一路上她們走得并不太平,元娘子“路上奔波受了累,早已落下了病根”,這幾年又因為麻桃總要拿錢出去行善事,她又“缺衣少食沒能好好休養”,因此現在撐不住了,“病入膏肓沉疴難起”。
元娘子躺下了。
家里沒錢,大醫館的大夫請不來,麻桃在元娘子氣若游絲的吩咐下,去城墻根底下請了一個會跳大神的老大夫上門診脈。
這位仙風道骨的老大夫上門后先拿著桃木劍耍了一陣,斬殺了兩只迷了路滯留在宅子里的“邪祟”,又診了脈開了藥方。
老大夫言道元娘子的病說起來并不嚴重,不過是早年吃過苦生就得氣虛體弱,又在路上來回奔波耗光了元氣,這才行將就木奄奄一息。
若要她好起來也容易,大補的“獨參湯”一天一副喝起來,補上個三年五載,定然能精神煥發恢復如初。
若是沒錢進補,那已然熬到油盡燈枯狀態的元娘子唯有等死一條路。
“獨參湯”需要以整顆的人參入藥。
這年頭可沒人種人參,長在深山老林,需要經驗豐富的采藥人才能找到的人參數量稀少不說,還是上等補元氣的吊命藥,價錢自然極高。
一天一副獨參湯還要喝上三年五載,那得花多少錢?饒是麻桃自來不把錢看在眼里,聽到這消息也不由得一陣心驚。
“算了,我賤命一條,獨參湯那樣兒的好物豈是我配享用的?”
元娘子露出一絲苦笑拉住了麻桃的手:“我半輩子孤苦伶仃,好容易得老天垂憐認了桃兒你做義女,原以為自此后咱們娘兒倆能相依為命,哪知你我母女情深緣淺,我倒是死不足惜,只苦了女兒你以后又要孤身一人在這萬丈紅塵里奔波,想想我的心都要疼碎了。”
她這一番話沒說完,麻桃就已經淚如雨下了。
元娘子抓緊了麻桃的手,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陣兒之后又添了一劑猛藥,她從床頭摸了一只小匣子遞給麻桃:“家里就剩了這點兒散碎銀錢,你拿著吧,我咽了氣兒后你也不用拋費銀錢給我買棺材,只拿一領草席子把我卷了埋到城外也就是了,省下的錢財都留給你傍身。”
“義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