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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外乎她震驚,倒并非庶出的身份惹得她如此厭惡,誰家沒幾個庶女?
世家大族們女眷自幼的經歷見聞皆是如此,叔伯兄弟誰家沒有妾氏,莫不是還沒養幾個伶人歌姬?總要生下幾個生父不清不楚的孩子,這些孩子自然都是記在府君名下。
若是個庶出公子還能叫心胸狹隘的大婦恨得牙癢,可一個庶女罷了,出嫁添些嫁妝打發,日后嫁得好了便是家族人脈,只對自己子女有利無害罷了。
叫她震驚的是將庶出記做嫡女,這是多有度量的女子才能做出的事,又不是自己生不了孩子,聽說那李氏膝下還有一位公子,這般為何還要記養一個庶女?
幾位夫人心中便暗自揣測,方才見那小女郎依偎在母親祖母中間的模樣,怕是極得家中寵愛才能如此的吧。
幾人說話不算小聲,至少該聽到的都聽到了,連上首方才最為夸贊常令婉的貴妃笑意都微頓了下,雖稍縱即逝,卻也叫許多人都見到了。
年幼敏感的令婉頓時就察覺到了眾人對自己態度的微妙,她又何曾受過此等難堪?
常父如今坐到了戶部侍郎,乃三品大員,她自來是被全家放在手心呵護,沒人對她說過一句重字,何曾如今日一般,遭一群人用庶出一詞來折辱于她?
十多歲的姑娘心中難堪,身子顫了顫,鼻尖一酸,淚意便涌了上來。
她含著淚想退回母親祖母身邊,卻又礙于貴人問話只能立于人前,這副模樣叫常老夫人瞧見了好不心疼。
常老夫人并非沒聽那淮安侯夫人的話,此時也是顫抖著手,恨不得狠狠瞪向那群閑言碎語的婦人,奈何這到底是宮中,她也不好做出什么出格舉動。
恰逢此時,殿前玉階下,兩個內侍黃門于門外站定。
通稟道:“燕王殿下至——”
一身量頎長的郎君踏入眾人視野,與朔州男子的挺拔身形無二,燕王更端的一副天人之姿的好相貌。
郗珣年幼時便以俊美之風響徹上京,如今幾年間男子輪廓長成,褪去少年時單薄骨相,骨相挺俊,高鼻深目,烏發白面,華美卻半分不顯女氣,精妙的像是浮光掠影。
他的眼眸漆黑浩瀚如闌海,著絳色紗袍蔽膝,戴紫金冠,腰間躞蹀玉帶。端正從容迎著日光傾灑落下的遍地碎金,緩步邁入殿內。
往日再是大膽鬧騰的貴女們,如今一見燕王此等相貌,瞬間殿內鴉雀無聲,便是許多成過婚的年輕夫人們皆是面上染起殷紅,以扇掩面,心砰砰一通亂跳,再不敢直視那俊俏男子。
太后見到這個才回京的外孫,連忙尋人給他搬來正榻,設在離自己最近的手邊,滿面紅光地喚他過去。
郗珣面色溫煦,笑問:“遠遠便聽這邊熱鬧,何事如此歡喜?”
太后便把方才叫人作詩的事兒說了一遍,說起那名十歲娘子做出的詩來。
郗珣目光移到那被叫到眾人中間觀摩的小女郎。
他面上寡淡,瞧著這位常姑娘秀麗的面容,不知緣故,忽的想起那遠在天水的小孩兒來。
小孩兒怕是只比這小娘子小了兩三歲,旁人已經能做出此等詩詞,小孩兒卻是個連練字都坐不住的——
郗珣眉眼含笑,心思已經走遠,下決心回去后要嚴苛以待那小孩兒,成日嬉皮笑臉,坐沒坐相,學問被人甩下了一大截。
心中卻也所思,觀這位常姑娘眉眼,卻不似那小兒般清透,想必略有城府。
太后壽宴興起,交杯引盞間尋人寫詩,眾人皆是唯恐出差錯,亦或者想將此名頭讓出給齊家、皇室娘子,那些娘子文墨得了冠首,才是叫太后真心實意歡喜的。
這位小女郎卻不解,想來城府縱有,心智卻欠缺幾分。
太后見郗珣神情平淡,便只以為是不喜這首詩,當即便叫人將那疊詩文拿來,將這選冠首的名頭交給郗珣。
“叫哀家想起來,珣兒可不也是神童?你啊六歲年紀就能作詩了,來叫你來瞧瞧,哪首更好?”
便是連齊后與貴妃也順著太后的意,叫郗珣來做這個裁官。
郗珣今日有意順著太后,也不推辭,便接過內侍奉上來的紙卷,一張張翻看起來。
一群十二三歲閨中女郎被即興考核的詞文,自然有幾分難以猝讀。押韻與否姑且不提,多數用辭藻堆砌,猛地一瞧驚人,仔細觀摩竟是讀不通順的詞。
郗珣選來選去,最終從中挑中一張簪花小楷來。
上寫著“椿庭玄鶴壽,歲與日月同。”
這張遺落最后的詩句,如今被郗珣撿了回來,不卑不亢,字句不奪目卻可細品之。
“依我看,此句當屬冠首。”
太后‘咦’了一聲,眸中一亮,反復讀了兩通也道好,仔細想來也道好,“方才是哀家翻得快了,倒是將這文壓了下去。”
一問來頭,竟是班家的姑娘。
眾人只道是莫怪。
便是那位家中出盡書法名家,五姐妹終身不嫁侍奉詩書,老父母非但不反對還感激涕零的那個班家。
太后也如同方才一般叫班家娘子出席上前問話,那班娘子是才從父親從外郡游學回來,曬得一身漆黑,只眼珠子和牙齒瞧著白亮,方才坐在殿中角落一隅,竟沒叫幾個人注意起她來。
場中眾人都被這小姑娘這副模樣惹得發笑起來,有那些獨有美容經驗的夫人當即便要將祖傳美膚方子傳授給她,偏偏那班娘子的母親一通哭訴,說自己熬了些祛黑湯藥,自己這女兒偏偏不在意這身黑皮,嫌棄苦澀偷偷倒了去澆花。
“她是重口舌之欲的,寧愿這般黑著也不愿吃半分苦的,你們都別管她,就讓她黑著罷了!”
一時間殿內笑的開懷,甚至忘了另一邊孤單而立的常娘子。
常令婉看著只覺得自己冠首名頭給了別人,到底年紀小心性有些不穩,一直倔強低著頭沉默著,等了半晌沒再等到貴人問她話,她委屈的退回席間。
“祖母,母親,可是孫女作詩作的不好了?”
常老夫人雖心疼,卻也不敢說起燕王什么,那句她聽了也確實覺得不錯,只安慰說:“元娘寫的自然好。”
“那她們為何都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