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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花草,畫蟲魚,也為太后畫像,為皇帝畫像,張張栩栩如生,叫人頗為贊嘆。
于是有一日,皇帝心血來潮叫來皇后,希望顧子守能為自己和皇后共同畫上張像,記錄他與皇后在一起的美好瞬間。
朕的皇后美麗非常,猶如天上謫仙。他笑笑,抬手握緊皇后的手,眼底滿是愉快欣賞,若不是朕,你又怎會有這樣的福氣可以一見。
他依稀記得,那時皇后并不開心。
皇帝一怔,以為自己說的不夠,繼而再次開口,恨不得將一顆心捧到她面前,叫她看看自己到底對她有多愛慕,有多喜歡,只是無論自己如何做,那日的她也從未展露笑顏。
皇帝不免有些氣惱,想著待畫師將畫作好后她應會開心,便安靜等待,許久后那張畫像總算完成。
誰知垂眸看去,顧子守竟作了張頗為丑陋的畫作給他,他將皇后畫的極美,卻又刻意丑化他的模樣,叫他看起來簡直不堪入目。
皇帝見狀頓時盛怒,當即下令叫人將他帶下去,本想要他性命,但念在昔日他曾為蕭府,也為皇家作了那么久畫的份上,最終免他一死,只是發配邊關。
再后來,這人究竟如何他便不得而知了,只記得似乎從那日起皇后日日都不開心,也輕易不愿與他見面,直至他們有了第二個嫡女后,狀況才總算得以改觀。
皇帝喜悅非常,認為這個嫡女乃是她的福星,難免喜愛萬分,甚至意圖待他日自己老了,再也無法處理朝政之時,便退位讓賢叫她做一國之君。
可沒等這個愿望實現,她的生命便永遠停留在了某個冬天。
皇帝一時間想起了太多往事,件件皆是他不愿記起的傷痕,可直至今日,他卻突然不知自己該作何姿態,也不知是該傷感還是該悲哀。
他只是又突然記起,那畫師第一次入宮的時間似乎和皇后有孕的時間頗為相似。
也突然記起那次醉酒,他尚未宣召便直接進了皇后的寢宮,隨之撞見她懷抱著次女,同她講述自己以往身在蕭府的故事,故事里有父母,有姊妹,也有那個畫師,她告訴女兒,那是她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甚至每每行床笫之事時,他滿含愛意的看向皇后眼底,卻總是觸及一片虛無,她分明在看他,又像從未看過他,似乎心里一直藏著另外一個人。
就連她平日最愛喝的粟蘭,也是不知從何時養成的習慣,每逢皇帝問起,她便說是自己少時曾經碰巧行至燕山游玩,從見到那花的第一眼便頗為喜歡。
皇帝聽進耳中,記在心底,當即便命人年年到訪燕山摘下粟蘭予她,企圖討得她一晌歡心。
只他從未想過,那燕山地勢頗險,她一弱女子又是如何爬上去的,這才得見盛開在山頂的簇簇粟蘭。
他從未疑慮過她分毫,對她報以足夠的寵愛與信任,卻不想到最后這寵愛變成了刺向他的刀,這信任變成灼傷他的劍。
來人。皇帝頓了頓,終究嘶啞開口,將皇后請
原本是想將她帶來的,可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殿外還淅淅瀝瀝的下著雨,怕她受涼,終究還是將未說完的話吞進了肚子里。
最終抬了眸,看向眼前端莊站著的秦語辭,難得向她伸出了手。
辭兒。他道,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力,又有些可憐,扶朕起來吧。
我們一同去和你母后見上一面。
第一百一十章
外面的雨似乎比方才還大了些, 天色漆黑如夜,許多宮殿全都點亮了燈。
皇后的鳳儀宮自然也不例外,秦語辭同皇帝行至門前時, 抬眸看去, 很快在小窗上見到了一個映在燭光中的, 模糊的身影。
那便是皇后了,身姿綽約,優雅端莊,哪怕只是個影子都顯得格外漂亮。
這么多年過去,她的容貌身形似乎從未發生過改變, 依舊和皇帝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可不知怎么,此時此刻再次抬眼望去時, 皇帝卻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甚至不知究竟該以何種姿態去面對她, 他想生氣,卻又覺得疲憊無力, 他想質問, 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每向前走上一步,都覺得心臟刺痛一下。
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就這樣安靜的推開了門, 抬眸望去,皇后果真正坐在案邊, 獨自一人小口喝著茶。
圣上來了。她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便特意在自己對面也放上了一盞茶,茶香四溢, 聞上去沁人心脾。
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茶, 里面漂浮著朵朵美麗微小的粟蘭花。
皇后好興致。皇帝笑笑, 語氣里并未包含太多喜怒,抬手示意秦語辭退到一旁,自己則如往常那般輕輕坐在了皇后的對面,飲茶賞雨,著實清雅。
他道,抬手拿起面前的茶,垂眸盯了好半晌,這才終于開口再次吐出句話。
今日這粟蘭,不知是否還是新鮮的。
圣上都知道了。皇后應聲頓了頓,隨之唇角漸漸蘊起一抹華美的輕笑,不如您親自試試看?
事已至此,她似乎也不再偽裝了,終于不必在皇帝面前悉心扮成賢良淑德的模樣,就連話里分明都帶了尖刺,將矛頭接連指向眼前的人。
她以為皇帝聽了這話,本應盛怒才是,卻不想他沉默半晌,竟當真捧起眼前的茶一飲而盡。
你皇后一怔,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到底是不是,如今也無妨了。皇帝道,聲音很輕,就算是真的,朕先前也已飲過了數杯,不差今日這一盞。
你不怕死嗎?皇后嘲諷開口。
朕還能活很久嗎?話音一落,皇帝重新將疑問拋了回去,竟是生生將皇后問住,許久都沒說話。
朕的身體,只有朕自己最清楚。皇帝抬眼看她,半晌輕輕搖了搖頭,如今朕夜夜難以入眠,哪怕睡著了也總是做夢,夢到以前的人和事,也夢到現在的事和人。
夢里,也有你。他笑笑,語氣里滿是疲憊,只是每每夢到皇后時,你都離朕很遠很遠,朕想抓住你,卻又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反倒徒增悲哀和傷感。
好在那只是夢,每每醒來時只要我想,你便會出現在朕的身邊,可朕卻忘了問,你究竟是否情愿。
璃兒。他道,突然緩聲喚了她的閨名,猶如以前在府邸時那般溫和同她講話,你會答應做我的妻子,究竟是否出于本愿?
事已至此,再知道這些還有用嗎?皇后抬眸看他,眉心皺緊。
有用的。皇帝點頭,我想知道。
不是。話音一落,皇后開口回應了他,我之所以會嫁你為妻,是因家族逼迫,萬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