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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官道:“才說江南人都愛吃魚,原來是說錯了。”
甜辣椒說:“沒有說錯。我不愛吃魚,因我并不是江南人。”
張副官從未聽過這個秘辛,不由得一怔。甜辣椒又喝了口酒:“我是很小的時候跟著師父、跟著戲班來這兒的。我原本是哪里人,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我是被人牙子賣到戲班的。”
沒想到甜辣椒繼續剖白身世,還說出這些凄苦來,張副官更加不知所措,而她這段往事實在叫人難過,張副官停箸,怔忪著。卻聽甜辣椒問:“張副官,有沒有這樣兩句詩,是‘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烝之浮浮’?”
張副官道:“有的。這是詩經大雅中生民一篇。甜小姐怎么問起這個?”
“我小時候在戲班學閨門旦,師父對我極其嚴格,甚至時常棍棒相加,在這世上我最怕的人就是他。但他對他女兒,卻如你剛才說將軍的那樣,也有‘鐵漢柔情’,師父因要我保持身段,從不讓我吃晚飯,每到傍晚各家炊煙四溢時,便是我一天最痛苦的時候,我餓得發慌,只能躲在灶間外頭聞那飯香菜香解饞。有一次我快要昏過去了,卻聽見灶間里頭師父笑盈盈地教他女兒‘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烝之浮浮’,我不知怎么就記下了,從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珠簾輕晃,有幾顆珠子的光斑點在甜辣椒眼角,一時像淚珠子,“后來我便懂了,怎么才能使自己討人喜歡,我甚至還能覺察出什么人喜歡什么樣的,我把自己分成不一樣的面孔,去對不一樣的人,可我那是還是個孩子呢。我也不過是希望有人能對我說些像‘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烝之浮浮’的話罷了。”
甜辣椒手里的酒盅,此時“砰”地一聲,被人一碰,是張副官用他的酒盅與之相撞,她略詫異地看他一眼,就見他又一口氣將那酒盅喝干了,緊閉著眼等那酒沖擊他的五臟六腑似的。甜辣椒這時便細細盯著他看,他軍帽下的太陽穴旁,吊著一根筋,脖子泛粉色,與泥色翻領相交的皮膚發紅,他仍舊將身板挺直,但似有微微晃動。她趁他睜開眼之前,先把視線挪開了,也將酒盅內所剩的酒給飲盡了,自己舀了一勺慶元豆腐吃。
“所以,我那樣子不過是知道將軍是什么樣的人才做出來的,他是濃我就也濃,淡我就也淡,他太剛強我就柔情,他柔情時我反剛強。我根本不是那樣子呢。”
“甜小姐不必多慮,將軍對您是真心的。”
甜辣椒又笑起來,說:“噯,張副官,你知道今天他給我買了什么?”
張副官看過來,雙眸朦朦朧朧。甜辣椒知道他有幾分醉了。
“一只二十克拉的鴿子蛋,一身巴黎訂做了空運來的婚紗,再往之前,十根金條,金玉如意,腕香珠,還有那些我數都數不完的寶貝,張副官說這是真心嗎?”
張副官點點頭,只覺得腦袋很沉,眼前的一桌子菜在輕輕晃動著,甜辣椒也在晃動著,她旗袍上的絲光流轉,好像舞動起來了。
“是也是真心,但是呀,這真心全都因為我是他喜歡的我才愿意給的呢。這聽來也是廢話,不喜歡又怎么會給,對不對?但我是因為知道他喜歡什么樣的,才把自己變作那樣的,他喜歡的,不是真正的我呢。張副官,你可懂這其中深意么?”
張副官雙手又交迭在桌子底下,手指頭互相窩著,他感到自己冰涼的指尖,卻不能頂住越來越火燙的臉和心臟,他頭一次有這種昏沉眩暈的感覺,聲音聽著也忽近忽遠地不真切起來,可他強自鎮定著,不想被看出了端倪,卻是不能張嘴說話,好像舌頭都不屬于他自己了。他聽見了甜辣椒的問題,卻并不能聽懂似的,自然也回答不出什么,只是怔怔地盯著桌面上不知何時又斟了酒的那只酒盅,看里頭映出頂上的吊燈來,在里頭像個虛假的太陽。
“張副官,我確實是個很貪的人,我貪圖財富,貪圖享樂,我不能失了那些。但大概,我還貪圖一點愛吧?那也是過去落下的病根。那么多人里面,唯一一個要娶我的,就是將軍。那些平時說的花好桃好的公子哥,真要他們有所表示,則一推二拖叁敷衍的,要不就是叫我待在金屋里藏著,活像見不得人,或者永遠不得與他們的所謂‘原配’相見——原配?我呸!這都是男人造出的詞。”
流淌的樂聲一時變大了,正唱到了牡丹亭的皂羅袍,“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窗外雨聲也恰好大了,甜辣椒跟著那樂聲輕和,忽而一笑,說:“答應嫁給吳將軍之后,我就發誓再也不唱戲了。”
張副官霧眼中看甜辣椒斜在椅中,秀發綰起,有幾縷掉下來,垂在肩上,那些珠簾的光斑更多地掉落在她身上,他道:“為什么?”可似乎沒有問出口來。
甜辣椒卻聽見了似的,道:“不想再被人看,不想再被人玩弄,不想再做戲子了,好像只有唱得好、演得好、做得好,才配被愛似的。”
所以你也不想當電影明星——張副官腦海里盤旋著這句話,他暈得很,這時聽見身后有漸次的腳步聲,忽然聽見小月季的聲音,又是來傳菜的,他不想被人看見窘態,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醉了,他從不喝酒的。便想站起來,往旁去。可這一站起身,卻頭重腳輕,毫無控制力,還是甜辣椒搶了過來,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旁邊帶了帶。
小月季見狀,只是看甜辣椒,甜辣椒朝她做了個眼色,小月季便明了了,上完了菜,便帶著人全部退出了甜辣椒的屋子,往樓下去。
“張副官,你還好吧?”甜辣椒彎下腰去看他,他只是把身子佝得很低,好像不想被人看見他的眼睛。他沒說話,但大半的力氣已經卸到了甜辣椒的身上。甜辣椒將他移到原位,他便一手撐住桌子,扶住額頭,將半張臉都藏進他的手掌中。
“張副官,謝謝你在我鞋子上補的金子。”甜辣椒突然道。
張副官聽見這句話,象是一瞬間酒醒了般,看了甜辣椒一眼,他斷斷續續道:“……鞋匠說,要配得上的……我覺得那些都不堪用,只有金子才……我就回去取了。不過……不過第二天,就、就十根金條,我那一點算……算得了什么。甜小姐,不必客……”話越說越輕,張副官卻不知怎么,忽然又捏住了酒盅,想要喝了。甜辣椒輕點住他的手,手腕一動,將那酒盅挪了過來,不讓他再喝。
“不一樣呢,張副官。你那一點金,讓我想起了很久沒想起的‘釋之叟叟,烝之浮浮’來。”
張副官再次看向甜辣椒,她正微微笑著,她因飲酒,臉上也是飛霞,她眸中晶亮,忽然起身,走到張副官近前,握住他的上臂,說:“張副官,能幫我個忙嗎?”
張副官一手撐著桌子起來,覺得雖然腦袋里暈暈的,但似乎較之剛才又能站穩些了,身邊甜辣椒總若有似無地有種暗香,讓他始終有根弦繃緊著。他道:“甜小姐,請吩咐。”
“來。”
甜辣椒攜著張副官的袖口,將他往會客廳旁的置物間領,四壁燈光幽幽的,甜辣椒將那門掩上,把風雨都隔在外面。張副官倚住了墻,一只膝蓋微曲著。她到抽屜里取了皮尺來,交到他手里,跨站在他彎曲的那條腿兩邊,說:“我那婚紗需量體裁衣,今日在婚紗店,我總覺得沒有量準,想再量量。”
那皮尺冰涼滑溜的,張副官只覺得像一條蛇般從他手中往下掉,甜辣椒撈了一把,將皮尺重新放回去:“肩、胸、腰,臀。都需要量到的。”
皮尺展開,繃緊了,她叫他站在穿衣鏡前替她量。張副官能從鏡子中看到她的臉,當然還有他的臉。他還是暈乎乎的,仿佛看見她在朝他笑,但他不敢再看鏡子,只是將視線集中在皮尺上,他將皮尺一邊對準了她的左肩,緩緩伸開,卻是她垂下的秀發,他說“頭發……”,她右手便往后一抓,把碎發都攬到了頸前,皮尺抖動著,對到了另一頭。“3、39。”他說。
皮尺松了,甜辣椒笑笑地注視著鏡子中的張副官,他高她半個頭,此時他將雙目藏在了帽檐下,垂著那根皮尺,不知所措。能看得出,他又暈乎了。良久,他方下定決心似的,甜辣椒便輕抬起左臂,皮尺一頭從臂下穿出,張副官屏息,甜辣椒又抬起右臂,張副官也將右臂前伸,想去夠皮尺另一頭,這時,甜辣椒忽然輕巧一個轉身,撞進了張副官的懷里。
張副官一驚,皮尺落地,他把手臂往回收,卻被甜辣椒兩邊一摁,卡在了她腰旁。她抵緊了他:“肩膀隔衣量沒事,總也還要墊肩。胸圍可得量準些,不然大了小了,就不好看了。”
他頭痛欲裂,感覺她手心的溫度比那烈酒還要灼熱地燒著他,他的手又像那個下午那樣,被帶到了她絲光旗袍的盤扣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