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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窈不知道該去哪里,她心里亂糟糟的,抱著花盆,好不容易忍住眼淚,那個跟屁蟲又來了,踩著她的腳后跟問:“唉,你那個花是不是死了呀,一片葉子都沒了,你怎么還抱著。”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枯萎的小芽兒,眼淚一顆顆掉進盆里。
她又開始哭,好像剛才在湖里喝的水都從眼睛都流出來了。
黑衣男人嚇得再也不敢說話,困窘地絞著衣角,垂頭喪氣跟在她身后。
阮窈幽魂般四處飄蕩,沒有孩子的人,感受不到她這份痛苦。
月華死后沒多久,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制定了好幾月的復仇計劃擱淺,她尋了個小地方,買了套宅子,雇了兩個仆人,安心養胎。報仇殺人的事暫時不去想,給孩子積德。
小清容剛生下來的時候全身紅通通的,丑不拉幾,穩婆抱給她看,她嚇一跳,好懸沒一巴掌拍飛。后來才知道,剛生下的小孩都是那么丑的。
果然,半歲的時候就張開了,她慶幸自己那段時間沒殺人,孩子很漂亮,特別是那雙眼睛,像她爹。
她們住在南方的小鎮上,民居依水勢而建,白墻黑瓦,推開窗就是河,梅雨季也比別處的時間長。
水多怕澇,水少了要掉葉子,小鎮環境對她有益,花盆放在窗臺上,有屋檐遮頭,有風有雨有陽光,長勢極好,小清容一直在這里長到四歲。
她性子也像爹,很活潑,每天都跟著鎮上的小孩到處野,凡是見過她的人,就沒有不夸她的,沒有不喜歡她的。
逢年過節,阮窈帶著孩子去廟里上香,許愿只要能讓月華活過來,她不會找那些人報仇,他們一家三口就住在鎮子里頭,過平靜的生活。
后來她當真找到了辦法,離成功只差一步的時候……
孩子沒了。
還是她的錯,早知道就不該交給楚鴻聲,應該帶在身邊的,吃點苦就吃點苦了,這世上除了親娘,誰還能豁出命去保護她……
哪怕娘倆死在一起,也好過像現在這樣。
她問天,她究竟做錯了什么,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若不是每天閑得沒事干跟樹洞說話,哪來的月華,哪來的清容。他們都是被她害死的。
真的是她的錯嗎?天公為何要如此戲耍她,給了她,又一件一件收回,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
她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看見路邊炸油條的大鐵鍋,身子偏倒,一腦袋想栽里面。
幸好那黑衣男人及時拉住她,“你瘋了!”
炸油條的攤主指著她罵,“你可別訛上我!趕緊滾。”
她掙開那人的手,繼續走。
就這樣走出了城,走在大路上,走在豐收的稻田邊,走在鋪滿落葉的山林里。
黑衣男人不再跟她閑話,也不再勸她,就想看看她能這樣繼續多久。
秋日多雨,她駝著背抱著花盆走,黑衣男人撐傘跟在后頭,看見她發頂落了一層細細的砂糖。
她一聲未出,面無表情。
他從不會委屈自己,下雨和出太陽都撐傘,路過賣小食的攤子,就連碗一起買了,一邊吃一邊走,吃完洗干凈,收進墟鼎里。
她白天夜里都不休息,脊背越來越彎,人也越來越邋遢。鞋子磨破了不管,頭發亂得像雞窩不管,衣裳爛成布條也不管。
他卻連一根頭發絲也沒亂過,路上看見俊俏的公子手持折扇,他有樣學樣,跟著幻化出一把折扇,扇面展開,半遮著臉,朝路邊的大姑娘小媳婦拋媚眼。
如此走了半個月,她已跟路邊的叫花子沒什么兩樣,他換了一套又一套的衣裳,吃了許多美食,看過了許多風景。
終于,她再也支撐不住,歪倒在路邊。
“唉——”
他收起折扇別在腰間,把她拖進了路邊破廟里,捏開她嘴巴喂了兩顆丹藥。
秋雨多愁,如煙如霧,雨水匯聚成珠,順著瓦檐滴滴答答,破廟前的青石板上經年累月滴出了一排整齊的小坑。
阮窈在廟里醒來,身上蓋了一件厚重的黑袍,一側燃著火堆,那個男人只著一件單薄黑色里衣坐在火邊,捧著路上買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感覺她醒了,男人抬頭看來,怕她哭,沒敢言語。
她看他半晌,久不說話的嗓子又沙又啞,“你叫什么名字。”
沒哭,他心里一塊大石頭落地,“我叫蓬英。”
她輕輕點頭,外頭風刮得有點冷,她重又躺下,扯了他的外袍蓋好自己。
沒哭,沒尋死覓活,也不走了,應該是好了,想開了。
好半晌,蓬英才問:“那你呢。”生怕她不明白,又補了一句,“你的名字。”
她怔怔看著廟門,在那磨得沒了顏色的高門檻底下,長了一株野草。
細溜溜的草桿倚著門檻,幾片可憐巴巴的小葉,卻也在努力朝著光的方向生長,在頂端打了個紫紅的花骨朵。
飲了風,飲了雨,將要開了。
好半天,她才回答。
“我叫阮小花。”
第49章 我愿與你共沉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