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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彈壓得王氏沒了言語,半晌支支吾吾小聲兒嘀咕道:“如今大了倒會護食,養你有什么用,還不是給他人作嫁衣裳……”
張三郎見母親有些可憐見的,方才稍稍回轉過來道:“母親別惱,方才是兒子急躁了些,既然恁的,不如今兒就商議定了日子,我也好趕著與四郎的干娘約定好了,倒那日就往喬家換帖。”
王氏聽了點點頭,沖著里間屋喊道:“五姐,拿黃歷來。”說了半日,方才見張五姐睡得云鬢散漫的出來,手上拿著一卷子黃紙,睡眼惺忪道:“娘跑一趟也罷了,又來支使我,人家睡得正香甜。”
王氏罵道:“青天白日的,那么大的姑娘了,不說做些針黹女紅,就知道在家睡覺,如今你哥哥在家,也少不得給你立立規矩,人家是正經香主,咱們娘們兒終身靠他,勸你省些事吧。”
那張五姐方才聽見哥哥惱了,早就過了覺盹兒,如今聽見老娘陰陽怪氣兒指桑罵槐,也覺得解氣,撲哧兒一樂,伸手就將那黃歷遞在三郎手上,笑道:“好哥哥,你可要瞧仔細了,正經的選個黃道吉日換了大貼兒,可別委屈人家女孩子,耽擱了你的好姻緣,不說是自己瞧得不仔細,回頭又拿我們娘們兒來醒脾了。”
說得三郎臉上一紅,只得搖頭說了兩句“胡說”,就與他娘參詳起那老黃歷來,選了半日,就定在初一日換帖兒,十五日迎娶,與當日跟喬家約定的日子正好相當。
王氏還要留下三郎吃了飯再去,三郎因剛剛與她們母女鬧些齟齬,有些尷尬,也不樂意在家多待,因說要趕著往三仙姑處定下日子,還要再去岳母娘家里捎個信兒,只怕吃了飯再去顯得不恭敬,王氏聽見也只得罷了,打發他出去,叫他凡事都警醒些,別擱不住岳母家中幾句好話,擅自增刪聘禮。
三郎答應著去了。
一徑走來喬家集外頭三仙姑家中,心中怒氣方才好些,打起精神一打門,里頭一連聲兒說道:“來了來了,誰家后生這樣大的力氣,可仔細老娘的門板。”
原來三郎在家中與娘起了些齟齬,此番余怒未消,打門就力氣大了些,此番聽見仙姑說,心中也覺得好笑,趕忙住了手道:“干娘,是我。”
那三仙姑估摸著這幾日三郎必然要來商議換帖的事情,所以連日不曾接活兒,果然今兒來了,因上前開了街門兒笑道:“可把你這小廝兒盼了來,再不來時,老娘的嚼裹兒都給你耽擱了。”
一面親親熱熱的讓進場院里,見三郎眉間似蹙,因笑道:“喲,老三方才同誰拌嘴來著,瞧著怒目金剛一般,怪唬人的。”
三郎聽見問他,又不好說家中之事,只得搖頭陪了笑臉道:“何曾動氣,原是心里盤算這幾日的瑣事,我小人兒家沒經過這樣大事,有些抓瞎罷了。”
仙姑聽了方才放心道:“老身就知道,定然是為了姐兒的病,你怕你們老家兒不樂意,是不是?好孩子,別怕,我老婆子倒有錦囊妙計可以助你瞞天過海的。”
張三郎聽見仙姑有辦法,也來了精神,舒展了眉頭道:“這話真么?干娘莫哄我,如今我雖是家中香主,只是老娘那里也不好太剛強了,擔了不孝的名聲,豈不是沒了天理人倫的豬狗一般,若是干娘從中周旋,只要瞞過換帖兒和成親這幾日,旁的日子一概沒事,把姐兒接到家中之后,自然是不用她出外操持拋頭露面的了。”
三仙姑笑道:“這好辦,你若是信不過我,就在我屋里等著,我去接了大姐兒過來,當面與她梳妝,你才知道你老娘手段如何。”
那張三郎聽了,心里一動,如今此處就在喬家集外頭不遠,論理今日倒是可以見見大姐兒的,只是兩個如今是未婚夫妻,不便相見,不然早就跑到喬秀才家里去了,此番聽見干娘說要接了大姐兒過來試妝,若是自己躲在簾后,倒是可以一親芳澤,略解心中相思之苦。
那三仙姑看出三郎心思,笑道:“若說當日秀才老爺在時,便是你在堂前跪個三天兩夜,也未必見得著他家大小姐,如今落魄得尋常莊戶人家兒一樣,哪里還有閑心充那個門面,便是屯里人說親,都是一個鋪子里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小夫妻每日都下地,如何回避得過來呢。既然恁的,你看家,我去領了姑娘過來梳妝,保管一點兒不錯,旁人再瞧不出毛病來。”
說著,吩咐三郎看家,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的,一步三搖就往那秀才第逛了過去。到了門首處也未敢高聲,先是咳嗽了一聲,笑道:“回事!”誰知里頭卻沒人應門,心中啐了一聲,心說這銀婦好大架子,當日不過是縣里勾欄陳家的姐兒,若不是靠上了黌門秀士,這會子人老珠黃,早叫媽媽賣到茶室里去了,倒會裝什么主子奶奶。
心中想得解氣,翻了個白眼兒,又拍了拍門道:“回事,太太在家么?”這一回倒聽見門欞響,開了門,卻是他家那個千傾地一根苗兒的麟哥兒,瞇縫著眼出來,瞧了她半日方道:“哦,是仙姑啊。”
說著丟下婆子,也不甚理會,搖頭晃腦的又往自己屋里走,三仙姑見這麟哥兒平日里人物猥瑣舉止輕浮,全然不似當日秀才老爺的模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養出來的,如今見喬家不知怎么了,連忙上來拉住了道:
“我問哥兒一聲,你家里這是怎么了,我老身拍了半日的門,也沒人來答對。”
那麟哥兒一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兒道:“有什么?還不是那幾個婦道又蝎蝎螫螫的了,吵得我腦仁兒疼,你來的正好,自去勸和勸和吧,別耽擱了我念書呢。”
說著轉身回房,仙姑瞧得真真兒的,躺下睡了。
三仙姑無法,只得自己往堂屋里來,打簾子一瞧,卻是沒人,正要往后頭繡房里去,隔著棉門簾子就聽見里頭陳氏的聲音罵道:
“下作的小倡婦,小粉頭子,怎么?如今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兒,就不把正房太太放在眼里了,你在我家里一天,就甭想著白吃白喝的,一天天關在房里,貨郎定的貨繡不出幾方來,就知道繡你成親穿的肚兜兒、褻褲,怎么,三十年沒見過男人,就那么急著露肉啊?肉皮兒比我們當日院里的姐兒還不值錢!”
一面聽見好似二姑娘的聲音,氣得直哭,還嘴道:“太太可別太仗勢了,誰繡肚兜兒褻褲了?女孩子出閣前繡件嫁衣怎的。我們倒是想使銀子往蘇杭采辦去,這些年太太當家,可有什么銀子落在我們手上沒有?說不得也只好自己動手罷了,便是恁的,我姐姐夙興夜寐點燈熬油的,也不敢不做太太房里的針線,一日繡出三五方帕子還不夠賣的么?耽擱了你一點兒生意,也犯不著這么作踐人的。太太是在院里見過大世面的人,我們閨閣女孩兒家,知道什么是粉頭面頭的,好叫太太教給我們,才知道什么叫粉頭呢!”
☆、第32章 碧霞奴絞臉梳妝
那陳氏見二姐兒一席話說中了自己的真病,登時紫漲了面皮,也顧不得長輩身份,正要罵了村街出來,仙姑只怕喬家姐妹吃虧,一頭撞了進去笑道:“跟太太回事呢,怎么叫了半日的門也沒人來,敢情是在里間屋里了……”
一面說著,抬眼一瞧,但見大姐兒早已哭倒在炕上,原本身子細弱,又連日趕著繡活兒,如何禁得起這般作踐辱罵,一行哭,一行咳嗽個不住,二姐兒也哭得滿面淚痕,一面撫著大姐兒的背輕輕摩挲著,地上三三兩兩散著幾方繡好的帕子,炕上還擺著一席嫁衣,上好的紅綾緞兒,已經滾好了金線邊兒的,裙角地方都描好了花樣子,已經了繡上了幾處團花朵朵。
仙姑一見,滿嘴嚷起罪過可惜來,一面幫著拾掇起來,撣了撣土笑道:“怪可惜的,幸好不曾臟了,不然如何拿出去賣呢?”
見那陳氏氣鼓鼓地,刮風也似攛掇到了上房屋中,憑著她哭天抹淚兒的數落了喬家姐妹一頓,心中早已明白,只因為喬大姐兒這幾日忙著繡自己的嫁衣,耽擱了幾條香羅帕,如今賺頭兒少些,那婦人便不依不饒指桑罵槐的挑刺兒起來。
大姐兒好性兒不曾與她吵,架不住二姐兒是塊暴碳,倒容不下,所以母女幾個鬧了一場,三仙姑心中疑惑,往日這陳氏倒也不肯十分顯山露水兒的欺負人,今兒怎么鬧了出來,轉念一想,只怕大姐兒如今要去了,她便索性鬧一場,也好給二姐兒立立規矩也未可知……
一面想著,虛情假意哄那陳氏道:“我勸太太一句話,又不是自家養的,雖說咱們心底無私,替先頭大姐姐管教女孩兒,旁人見了,多有那起子臟心爛肺的胡吣,說太太薄待了大房遺孤,只怕是好說不好聽啊……”
絮絮叨叨堵住了陳氏的嘴,一面搭訕著笑道:“今兒老身來說日子,定了初一日換龍鳳大貼兒,十五日過門兒的,雖說新娘不見三光,到底正經親戚也要會會,所以想接了姐兒家去,掂對掂對梳妝的事情,還要請太太的示下,如今你們母女有些齟齬,只怕太太瞧著兩個丫頭片子怪心煩的,不然就叫老身接了家去逛逛,再送回來,你們彼此也消消氣兒。”
那陳氏聽了,白眼兒一番道:“阿彌陀佛,多虧了你老來了,一陣好旋風刮走了兩個賠錢貨白眼兒狼。”說到此處,又想著大姐兒若是去了,這幾日豈不是沒有進項,遂又遲疑起來。
仙姑見了趕忙笑道:“不過一半日就送回來,在我家里時老身督促著,誤不了太太房里的針線。”那婦人聽了方才應允,仙姑搭訕著出來,就往后頭繡房里去。
見這廂喬家姐妹已經重新梳洗了,二姐勻了臉,大姐兒因為生病之故,從來都是不施粉黛,只洗了一個清水臉兒,若是不看發髻單看模樣兒,越發顯得清水出芙蓉一般。
仙姑心里可憐這一對兒如花似玉的閨女兒在家受作踐,因嘆道:“托生了女孩兒家就是命薄些個,勸姐兒兩個往開處想罷,左右大姐兒就快出門子了,二姑娘的事情這幾日老身也惦記著呢,一旦有了合適的就立馬安排。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誰還能守著誰過一輩子呢,好歹想開些。”
方才那碧霞奴已經勸了二姐兒半日,如今借著仙姑的話頭兒又推她道:“你聽聽仙姑的話吧,好妹妹,快別惱了,氣壞了身子不是玩的,旁的不看,就看在以往雙親份上,你當著能與她撕破臉么。”
二姐兒待要說,又怕姐姐傷心,又當著仙姑的面,越發不好說出來,只得要緊銀牙忍住了,眼圈兒一紅低了頭不言語。
仙姑方笑道:“今兒可巧了,我原是來接大姐兒家去逛逛的,為的是商量好日子梳妝之事,如今你們和太太正不熨帖,依著老身糊涂想法,不如跟我家去住個一日半日的,彼此都緩一緩再說,我一個孤老婆子,家里沒男人,也沒什么好忌諱的,尋常堂客常來,你們這就收拾東西與我去吧。”
喬家姐妹如今心里正不自在,聽見這話倒是有些喜歡,連忙開了箱籠收拾東西,裹了個包袱皮兒,要跟了仙姑去,那三仙姑挨著大姐兒,低低的聲音道:“姑娘有什么要帶的東西,只管交我帶了去,你爺們兒如今在我家里呢。”
大姐兒聽見三郎在那里,登時飛紅了臉道:“既然他在,我便不去……”仙姑見了笑道:“你這孩子恁的臉皮兒薄,原先做過大戶人家的貴小姐,到底講究多些,尋常屯里人說親難道還管得了那許多?再說如今受了委屈,過去叫他替你開解開解,許是就好了,不然你們兩個在家,我也不放心那婆娘……”說著,朝上房屋中努了努嘴兒。
大姐兒原想不去的,只是剛剛與繼母鬧了一場,彼此見面頗為尷尬,再說自己心里羞澀委屈,此番倒想起三郎平日里溫柔軟款,體貼閨閣心意的好處來,只得點頭道:“既然恁的,我姐妹兩個就去仙姑家中叨擾了,也沒什么帶的東西,我們先頭太太留的,前兒已經給了他了……”說著臉上又是一紅。
那三仙姑聽了先是一愣,回過神兒來才拍著巴掌笑道:“好,好,敢情你們不用我老身費一點兒事,該過的都過了。”說的大姐兒紅了臉,二姐兒也忍不住撲哧一樂。<script>chapter1();</script>